排水道狭窄逼仄,头顶的石壁低矮,他只能弯著腰前行。
脚下是半尺深的淤泥,混杂著污水与秽物,散发出的恶臭几乎让人窒息。
他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撑著湿滑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刺骨的污水之中,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脊背。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方终於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
他加快脚步,在几个接应之人拉扯下,连滚带爬地钻出洞口,浑身沾满污泥,狼狈不堪地跪倒在雪地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巷中停著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跳下马车,递过一件乾净的厚氅:
“殿下,快上车!”
大光显踉蹌著爬上马车,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车厢中坐著一个熟悉的身影,面容清瘦,鬢髮微霜,正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心疼与欣慰。
正是他的叔父——大玄锡。
“叔父!”大光显的声音骤然哽咽,扑过去一把抱住大玄锡的肩头,“叔父……您怎么在这里?您不是在吴越吗?我以为……我以为您不管我了!”
大玄锡不顾世子浑身恶臭,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沉稳:“殿下莫慌,臣听闻陛下要废世子,所以日夜兼程回来了。出使的事不过是个幌子,臣一直在暗中关注东京的动静。”
他示意大光显坐稳,吩咐车夫出发。
马车在雪夜中缓缓驶出巷口,车轮碾压著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大光显坐在车厢中,攥著大玄锡的衣袖,脸上的惊惶渐渐被一种绝望的委屈取代:
“叔父,父王招我回京,朝中已传遍要废我储君之位。我此番回去,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他低头,“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大玄锡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不必多虑。你乃嫡长子,未曾犯下大错,这不是谁想废便能废的。老臣虽出使在外,却从未一日忘记过殿下。大諲譔想废殿下,定是受奸臣蛊惑,我们这些老臣不答应,吾从吴越赶回来,自有安排。”
“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大光显茫然抬起头,“逃吗?”
“先离开东京,然后坐船去南海府。”大玄锡压低了声音,郑重的说:
“那里有臣的旧部,亦有世子一党的忠臣,离燕国也近,可得燕国暗中协助,殿下到了那里,便安全了。”
大光显闻言,心中那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於稍稍鬆动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叔父,我不想回上京了,也不想当什么世子了。我只想活著……”
大玄锡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殿下放心,只要老臣还在,便不会让殿下受半点委屈。”
马车在雪夜中疾驰,渐渐驶离东京旧宫的灯火,驶入一片白茫茫的旷野。
第二天清晨,
东京旧宫彻底炸了锅。
负责叫醒世子的宫人推开殿门,只见满地狼藉,酒樽歪倒,被褥散乱,唯独榻上不见人影。
宫人战战兢兢地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再往內殿找了一圈,依旧空无一人。
消息层层上报,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旧宫便陷入了一片混乱。
卫兵们提著刀枪四处搜寻,巷陌、花园、宫墙內外、排水沟渠、每一间殿宇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將领们额头冒汗,四处盘问昨晚值守的兵士,却无人能说清世子何时离开、从何处离开。
一名老侍卫指著西墙附近那处排水口,说那里有新鲜的脚印和污跡。
眾人追查下去,果然发现了被撬开的铁柵和通向城外的泥泞足跡。
消息火速传到东京府衙,衙署当即下令封锁全城,全力搜寻世子殿下的下落。
消息传到上京龙泉府时,已是三天之后。
听说世子丟了!
朝堂上下顿时一片譁然。
国王大諲譔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手中的奏章被攥得发皱。
他半晌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望著殿中低头屏息的群臣,眼底满是压制的怒意。
最先开口的是郑瑭。
他趋步出列,拱手道:“陛下,世子至今下落不明,实乃前所未有之变。如今国本动摇,臣斗胆进言……国不可一日无储君,望陛下早立新储,以安朝野人心。”
大諲譔猛然抬头,目光如刀怒斥:“朕的儿子生死未卜,你们却要朕另立储君?”
“你们就这么急著换人吗?朕是死了儿子,还是你们巴不得他死在外面?”
殿中一片死寂,郑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得低头退回了班列。
其余几个原本准备附议的大臣也纷纷噤声,不敢再冒头。
然而事情並没有就此平息。
朝堂安静了几天,但风声並未消停。
驻守扶余府的扶西军主帅大述忠,立即上奏。
他认为国不可久无储君。世子失踪已过数日,若继续空悬储位,朝野不安,军心不稳。臣知陛下痛心,然国事为重。望陛下早做决断。
大述忠態度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暗流涌动。
他是击退契丹的大功臣,执掌扶西军,麾下又有黑水靺鞨精锐,谁也不敢忽视他的態度。
大諲譔坐在龙椅上,望著大述忠的奏摺,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这不是郑瑭那样的文官可以隨意喝退的。
大述忠手握重兵,掌控著渤海国最精锐的野战军队,若是他执意要立大昭顺,自己也不能不重视。
最终,大諲譔缓缓闭上眼,在第二天朝会上,他做出了决断:
“传朕旨意……世子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储,立长子大昭顺为世子。昭告天下,即日生效。”
此詔一出,满朝文武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脸上是各色表情。
大昭顺应声出列,伏地叩首:
“儿臣谢父皇隆恩!”
他抬起头时,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便隱没在庄重神情之中。
大諲譔看著跪在阶前的长子,没有应声,只是默默挥了挥手,示意退朝。
渤海国世子失踪、朝中十日便另立新储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四方。
不到十天,
南海府率先传出惊人消息,失踪数日的世子大光显在南海府现身,身边有扶余国公大玄锡,以及数十名旧部將领。
大光显以世子名义发布檄文,歷数大述忠、大昭顺“十二条大罪”!
勾连外敌、离间君臣、夺嫡篡位、欺君罔上、结党营私、迫害忠良、勾结契丹、私蓄死士、妄图篡国、祸乱朝纲、欺压百姓、谋害储君。
檄文末尾写道:“本宫奉先王遗命,承继宗庙,今奸臣乱国,贼子夺嫡,本宫岂能坐视?即日起兵,清君侧,正朝纲!”
檄文传至上京,大諲譔气得把案上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这个逆子,安敢如此?!!
而燕国那边,
几乎在檄文传出的同一天,温秀便以燕王身份高调发声,宣布將出兵支持世子大光显,討伐奸臣大述忠及其党羽,为渤海国“拨乱反正”。
下令辽东军开拔,號称十万大军分两路北上,一路沿辽河而上兵临银州,一路沿鸭淥江北上兵临西京临鸭淥府。
消息传开,天下震动。
谁也没想到,一个世子失踪事件,竟能在短短一个月內演变成渤海国的全面內战。
大雪纷飞的北疆,战火即將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