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游轮中层的办公区。
井芹仁菜抱著一沓厚厚的资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小跑著。
她的深蓝色校服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事实上也差不多,她正在处理熊本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资料,需要按舱房號归档,再按学校要求做出一份匯总表交给带队老师。
她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本以为不难,结果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几张房间调动申请表不知道夹到哪份文件夹里去了,还有一份签名单怎么也找不著。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她一边翻一边小声碎碎念,表情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井芹仁菜这个人,说好听点是责任感太强,说难听点就是容易钻牛角尖。
她从小被当教师的父亲严格要求惯了,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最好,稍微出一点紕漏就会觉得自己辜负了全世界的期待。
此刻她蹲在走廊角落里,抱著膝盖,把脸埋进那堆乱七八糟的资料里。
就在她打算重新把整份资料从头理一遍的时候,一双帆布鞋停在了她面前。
仁菜抬起头,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逆著走廊的灯光站在她旁边。
黑长直的髮丝,酒红色的眼眸,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正是总武高二年级的队长霞之丘诗羽。
她大概刚忙完手头的事,正打算回房间,路过这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蹲在地上、周围散落了一地文件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霞之丘低头看著她,语气不算热情,但也没有不耐烦。
“找资料……”仁菜可怜巴巴地回答,手里还攥著一张皱巴巴的房间分配表。
“有一份签名单不见了,还有几张调动申请表,我明明放在这个文件夹里的。”
霞之丘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也蹲了下来,把公文包放在一边,从仁菜手里接过那堆资料,快速翻了几页。
她的动作很熟练,一眼就看出了归档的问题所在。
仁菜把调动申请表和签名单分开放了,调动表夹在了个人资料里,签名单压在匯总表下面。
她抽出那几张纸,递到仁菜面前语气平淡地说:“调动表应该和签名单放在一起,这是给带队老师看的。个人资料是另一份,归档用的。你的分类没问题,但排序搞反了。”
仁菜接过那几张纸,呆呆地点了点头。
霞之丘已经站了起来,但看到仁菜那副茫然的表情,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资料,递给她。
“这是我的匯报表,格式和你们学校差不多。你可以参考一下,免得等下交上去被打回来重做。”
“而且,现在带队老师都不在办公室,你还有时间。”
“这份资料我已经做完了,你用完帮我顺便交给桐须老师。”
仁菜接过那份资料,低头看了一眼。
格式清晰,归类明確,每一项数据都標註得清清楚楚,页面边缘还有几处用红笔写的修改备註。
她抬起头想道谢,却发现霞之丘已经转身走了。
她重新整理好资料站起来,把霞之丘那份匯报表小心地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忍不住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居然会停下来帮一个別校的陌生后辈整理资料,还把自己的报表借给她参考。
仁菜把文件夹抱在胸前,心里默默给总武高的人又加了一分。
那个东方天泉虽然让人火大,但这个叫霞之丘的学姐,人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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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泉从房间出来,他没有直接去找人,而是沿著走廊往上层走。
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海梦洗完澡估计还得吹头髮挑衣服,霞之丘大概也还在忙收尾的事,他决定趁这个空档自己逛逛。
他先去娱乐区转了一圈。
晚上的商业街比白天更热闹,电玩城里各种音效此起彼伏。
他在旁边看了两局,觉得没什么意思,便顺著楼梯继续往上。
走到顶层的时候,推开门,一股强劲的海风迎面扑来。
最顶层的露天平台因为风太大,根本没有人待得住。
学生们全挤在倒数第二层的观景台那边,透过玻璃围栏拍照聊天,热闹得很。
东方天泉倒乐得清净,他在顶层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丝太阳的余暉慢慢沉下去。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全往后倒,但他並不在意。
这里的安静是整艘游轮上最稀缺的东西。
刚坐下没多久,身后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校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方天泉偏头看了一眼,是井芹仁菜。
她的头髮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眼眶下面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淡青色,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堆文书工作中爬出来的倖存者。
仁菜显然也没想到这里已经有人了。
她推门的手顿了一下,看到东方天泉靠在椅子上看海,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该退回去。
她犹豫了好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走到东方天泉旁边的位置,在离他隔了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也用双手按住裙摆以防被风吹起。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开口。
海风在耳边呼啸,船身偶尔隨著海浪轻轻起伏,远处海平线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正缓慢地消失。
这是东方天泉掏出手机,给海梦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顶层吹风。
消息刚发出去没多久,门就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別人,正是喜多川海梦。
她换了一件宽鬆的淡蓝色条纹衬衫裙,外搭一件轻薄的针织开衫,湿漉漉的金髮已经吹乾了,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被海风吹得轻轻飘起。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角落里的东方天泉,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很自然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这里风好大啊,你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
她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但语气里的亲昵丝毫不减。
仁菜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之前队长勘探的时候,她分明看到霞之丘诗羽坐在东方天泉的副驾驶上。
两人开著卡丁车在走廊里逛了一上午,配合默契,姿態自然,那绝对不是普通同学之间的距离感。
可眼前这个漂亮的金髮女生又是怎么回事?
她抱他手臂的动作那么自然,靠在他肩上的姿势那么熟练,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霞之丘学姐和东方天泉的亲密配合,眼前这个女生对东方天泉的亲昵举动。
难道说……真的是脚踏两条船?可是霞之丘学姐那么好的人,之前还主动帮她找资料,把自己的报表借给她参考。
那么善良又可靠的人,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仁菜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是什么立场去质问別人呢?
她跟东方天泉今天才算真正认识,跟霞之丘学姐也只有一面之交,跟眼前这个金髮女生更是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是个外人,没有资格插手別人的私事。
但那种堵在胸口的彆扭感怎么也散不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在海梦和东方天泉之间来回弹跳,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疑惑和纠结。
海梦察觉到旁边有人在看她,从东方天泉肩上抬起头,朝仁菜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你好呀,你是熊本大学的队长对吧?我叫喜多川海梦。”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副开朗热络的样子,完全没有意识到仁菜內心的天人交战。
仁菜僵硬地点了点头,回了句“你好”。
她低下头盯著自己膝盖,不敢再多看那两个人一眼,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
东方天泉的表情依旧坦荡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一丝心虚的痕跡,这让她心里的困惑更深了。
这个人到底是太擅长偽装,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內情?
就在这时,东方天泉他们已经起身离开了。
和霞之丘会合之后,三人在商业街那家刚被徵用的牛排馆吃了晚餐。
海梦切了一块牛排塞进嘴里,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嘆,然后非要叉一块递到东方天泉嘴边让他尝。
霞之丘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切著自己的那份,看到这一幕只是挑了挑眉。
吃完晚餐又逛了一圈消食,回到房间之后,海梦从背包里翻出游戏机,拉著东方天泉陪她联机。
两人靠在床头打了两把,东方天泉贏了一把输了一把,海梦贏了之后连白嫩的脚丫都在兴奋的颤抖,输的时候,整个人都一抽一抽的倒在床上,正可谓是不甘心到了极点。
他们两个都打了,自然不可能避免让霞之丘置身事外。
两人合力把他强拉著过来打游戏,最终还是技术过硬的东方天泉,以碾压性的姿態获得胜利。
天已经很黑了。
窗外的海面上没有灯光,只有一轮弯月掛在天边,在海浪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色光带。
东方天泉看著已经被哄睡著的两人决定出去走走,吹吹风,回来直接睡觉。
他沿著白天走过的路线,又上了顶层。
推开门的瞬间,海风迎面扑来,但今晚的风比傍晚时小了不少,不再是那种颳得人站不稳的烈风,而是轻轻拂过脸颊的凉风,很舒服。
他正准备往自己傍晚坐过的那个角落走,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井芹仁菜还是穿著那身深蓝色的校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
她没有在看海,也没有看星星,只是低著头,双手撑著椅面,两只脚悬在椅子边缘轻轻晃著。
那份文件夹还搁在她膝盖上,但里面的资料已经不见了,大概终於交上去了,
她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对上东方天泉的视线。
顶层很安静,只有海风持续不断地吹过,带著咸湿的气息和远处海浪拍打船身的低鸣。
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银色光带,隨著波浪轻轻晃动。
东方天泉把门在身后合上,往平台边缘走了几步。
仁菜看到他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不过她大概没注意到自己头髮上別著的小髮饰被海风吹得鬆动了。
东方天泉往前走了几步,那枚小小的髮饰便从她的发间滑落下来,掉在长椅旁边的地面上。
仁菜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完全没有察觉。
东方天泉正好走到附近,看到髮饰掉了,也没多想,便走过去弯下腰帮她捡。
手指刚碰到髮饰的边缘,他抬起头,正准备开口。
视线却在不经意间掠过了一片不该看到的风景。
仁菜坐在长椅上,他蹲在椅边,这个角度从下往上,正好看到她校服裙摆被海风吹起的瞬间。
月光很亮,那一片被照得格外清晰。
仁菜终於察觉到面前有人,猛地低下头,正好对上了他抬起的视线。
她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经歷了困惑、意识到什么、再到惊惶的全过程。
然后她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双手飞快地压住裙摆,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紧紧贴上长椅的靠背,膝盖也跟著蜷起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你、你看到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现在又多了几分羞愤,整张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一只手死死压著裙摆,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挡在胸前,隨时摆出攻击姿態。
东方天泉直起身,语气坦然而平静:
“刚才,你的髮饰掉了。”
接著,他摊开手,那枚髮饰就在他的手心中静静躺著。
“死人渣!”井芹仁菜,还没有,从刚才的慌乱中反应过来,伸手就要去拿。
但听到这话,东方天泉往后一退,对方的手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