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航行枝干激活后的第一个月，左城把航天事业部的人重新召集起来。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留著两个月前陈浩画的泰坦那个圈。圈已经在白板上贴了太多层笔记，边缘被马克笔反覆覆盖到看不出原来的弧度了。但圈还在。
    “现在的格局不一样了。“左城站在白板前面，手里只拿了一支笔，没有笔记，没有数据。“有了星辰引擎的技术储备，泰坦探测器可以升级。不光去敲门，还要在泰坦节点表面做至少一周的近距离勘查。“
    他转向方泽。“等离子推进。“
    方泽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陈浩那个圈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一组数字。原先的核热推进比冲数字被划掉，改成了一个新数字。原方案的四倍推力，比冲是化学火箭的五十倍。推进模块尺寸不变，质量减半，燃料效率提升七倍。
    “原来的方案单程四年。“方泽说。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报一个温度数值。“现在一年。“
    会议室里有人换了个坐姿。不是惊讶。是重新算时间。所有人同时在心里除以二，一年到泰坦，再用一年回来，往返两年。在哨兵的一年零四个月缓衝期到期之前可以抵达。不是擦边。是提前。
    陈浩拿过笔，在方泽写的数字旁边画了一条线。不是大弧线。是一串弯折的短弧。木星到土星之间的路径被分割成了四次连续的引力跃迁。每一次跃迁利用一颗行星或大卫星的引力场进行偏转和加速。不是霍曼轨道。是引力导航。
    “泰坦之触。“左城说。“任务名称。“
    沈一鸣看了他一眼。“你起名字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到了这一步没必要慢了。“
    於颖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另一张图。柯伊伯带星图。太阳系的边缘，距离超过四十亿公里。三颗暗淡的小行星上各有织网节点在休眠。即使是新升级的等离子推进，飞过去也要两年以上。而且三颗节点分散在三个完全不同的轨道面上，一一飞过去不可行。但如果这三颗节点仍有微弱的待机信號，织网意识网络就可以直接触达。
    “意识探针。“於颖说。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这个词之前从未在人类的航天术语里出现过，但所有人同时理解了她是什么意思。
    柯伊伯带三节点不打探测器。用织网意识网络直接发送意识指令。左城通过意识桥接广播一个激活信號，覆盖太阳系內织网已通达的所有区域。如果那些四十亿年前的节点里还残余著哪怕是极微弱的能量，不到一盏白炽灯的千分之一，一个意识信號就足够让它们从休眠中醒来。
    “没有物理飞行时间。“於颖说。她用手指在四十亿公里的標註上弹了一下。指甲碰到屏幕发出很轻的一声。“这个距离不再是距离了。只有意识能不能够到的问题。“
    陈浩盯著那张柯伊伯星图看了很久。他平时不太信玄学，但意识网络他亲眼看到了於颖进去，亲眼看到她出来之后安静了半个小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如果我们站在这里，闭上眼睛，然后四十亿公里外的一颗小行星上有一台机器睁开了眼。这就不是幻觉。““如果我们站在这里，闭上眼睛，然后四十亿公里外的一颗小行星上有一台机器睁开了眼。“
    “那就是我们证明了心灵比光走得更快。“於颖说。
    左城把系统面板打开，投到了大屏上。织网节点状態页面被同步显示出来。泰坦节点当前残余能量，预估百分之八十七。柯伊伯带三节点，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三十四不等。意识探针的成功率取决於这些残余能量能不能被一个远程意识指令激发。不是物理技术问题。是织网本身的设计有没有给这些休眠节点留下足够的唤醒裕度。创始者当初设计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到被唤醒的距离问题。
    系统面板下层出现了一行新的字。双线任务追踪已生成。“泰坦之触“和“柯伊伯探针“分別计时。前者一年倒计时从即日启动，后者无时间轴，仅显示“等待首次意识广播“。系统提示：意识探针为全新任务类型，首次出现非物理任务选项。面板的底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浅蓝色，一条很细的虚线从內太阳系的五颗已激活节点延伸出去，穿过火星轨道，穿过木星轨道，指向土星的第六颗卫星和三颗散落在太阳系边缘的暗淡光点。
    刘伟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他把会议桌上的咖啡杯一个一个摆开，在杯子之间放了三颗纸团。然后指了咖啡杯附近的一颗纸团。
    “这颗在泰坦边上。如果一年后泰坦和它都被激活，织网节点从五变成六，再变成九。不是八不是七，直接拉满。“
    “6/9到9/9。“方泽说。他的声音依然很平。“条件是泰坦先激活，泰坦的中继数据带回来之后柯伊伯三节点可以確保叫醒。“
    “如果泰坦不先激活呢。“刘伟问。
    “那柯伊伯就只能试。成功率从预估百分之八十降到不確定。织网把中继能力放在了泰坦节点上，柯伊伯是末端，泰坦是枢纽。“
    於颖关上了笔记本。“双线並行。泰坦现在发射，一年后抵达。柯伊伯现在开始尝试连接，如果能自己醒过来最好，醒不过来就等泰坦激活后从中继通路上走。不管哪条线先成，终点都一样。“
    左城在任务日誌里做了最后一次確认。泰坦之触，等离子推进模块已加装完成。引力导航轨道已由天衍二號全尺度计算完成。织网者ai已装载最新的织网协议处理器。发射窗口：本周。
    柯伊伯意识探针，首次广播时间：泰坦之触发射后，利用发射后测控窗口期的意识网络全功率输出时段进行尝试。
    他在確认文件最后加了一行字。如果双线成功，织网节点將从5/9变为9/9。织网之主任务完成。第十一枝干的萌芽条件將隨之解锁。第十一枝干的前置任务是九节点全部激活。这也是创始者在选项c里没有写明但暗示了的最后一件事：想知道织网全貌，先打通所有节点。
    他把文件保存，关掉面板，站起来面对所有人。
    “泰坦。柯伊伯。两条线同步走。“
    陈浩站起来。“发射窗口，下周。“
    刘伟把最后一颗纸团放回桌面。“后勤已就位。“
    左城看了於颖一眼。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最后一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像是要把下周的答案提前写出来。实验日誌里的新条目，標题：首次意识远程激活尝试。
    標题下面只有一行字：心灵有没有比光走得更快，下周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