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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三年之间
    三千天的倒计时掛在大厅里。第一年过去了三百天,数字变成了二千七百。
    这三百天里没有什么戏剧性的事情发生。402的七大业务线继续运转,全球接入用户从四亿涨过了七亿,估值在两个季度里从五百亿悄悄爬到了將近七百亿。董事会开了三次会,每次都没什么特別重要的议程。投资机构照例来问有没有新的融资计划,韩露的回答照例是“暂时不考虑“。
    左城把所有这些数字放在一边,花了三百天做了另一件事。
    他建了一个私人资料库,名字叫“起源档案“。
    资料库的权限设置只有他和於颖能访问。里面没有任何商业数据,没有任何財务报表,没有任何技术文档。里面只有一条时间线,从四十亿年前创始者文明向宇宙中播撒种子那一刻开始,一直到三百天前独行者號从海南发射场升空的那个凌晨。
    时间线上有很多节点。每一个节点他都写了注释。
    四十亿年前:种子降临蓝星,217个终端节点埋入大陆深处,2个中继节点安置在火星。哨兵监测站落在欧罗巴的冰下海洋,等待这颗星球上的生命自己找到它。
    六个失败的宿主。六次筛选,六次从萌芽阶段开始,六次在第五枝干之前终止。系统不是在找最聪明的人,是在找愿意往前走的人。
    陈星河。那个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发现了塔克拉玛干节点、写下七本日誌、最终选择把意识上传进织网的人。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探索。他不知道他在撒哈拉按下了一个快进键,把五十年的缓衝变成了五年。不是错误。是遗產。
    然后是他自己。
    左城在时间线的最后一条记录上停了很久。他给这条记录写了一行备註:我是第七次尝试中唯一突破第五枝干的人。但我不需要是终点。如果第九枝干的传承协议完全解锁,科技树可以在一个人离开后平滑过渡到下一个人。我只需要確保核心里的一切能被下一个人继承。
    他保存了文档,关掉屏幕,坐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没动。
    於颖敲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对著窗外发呆。窗外是杭城夜晚的天际线,天穹星座的卫星正在一颗接一颗地划过,像一串缓慢漂移的光点。
    “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於颖把一张展开的星图放在他桌上。
    星图上標著太阳系九个节点的位置。七个已经確认,两个是通过创始者坐標推算出的大概位置。於颖用铅笔把九个点连了起来,然后指著中间说:“你看这个形状。“
    九个节点连起来是一个螺旋。不是隨机的分布,是一个精確的几何形状,每个节点之间的角度都有规律。
    左城看了一会儿说:“中心不是太阳。“
    “对。是木星。“於颖把铅笔的笔尖落在木星轨道上。“九节点的螺旋,中心是木星。如果这个推论正確,那意味著木星不只是欧罗巴的母行星。木星本身可能才是织网的核心节点。欧罗巴的哨兵监测站只是前哨。“
    左城把星图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把这个推论录进了“起源档案“,在备註栏里写了一行字:独行者號要去的不只是一颗冰卫星。是整个织网的作业系统的前门。
    於颖看了他写的这行字,没有说话,把星图叠好放进了文件夹里。
    那天是三千天倒计时的第三百天。
    再过一周,左城带著於颖做了几件很久没做的事情。
    第一件是回了一趟华夏大学的图书馆。
    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进门的旋转门还是会发出同样的轻响。他们找到了当年他们第一次说话的那张桌子,桌子还在,位置没变,只是旁边书架的灯管换成了新的,光更亮一些。
    於颖在桌边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看了看四周。她没有说什么感慨的话,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摸了摸桌沿。左城在她对面坐下,看著那个角度,忽然意识到当年他第一次在这里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姿势,手放在桌上,低著头看数据。
    “你当时在看什么。“他问。
    “信號处理的期末作业。“於颖说,“三个错误,找了两个小时没找到。“
    “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你走了之后找到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
    第二件是去看了孵化器的旧址。
    那栋楼已经拆了。原址现在是一座商业综合体,地下两层是停车场,地上七层是购物中心。外立面是玻璃幕墙,在正午的阳光里反著光。左城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大概记得当年那栋楼的门口有一棵梧桐树,现在梧桐树的位置大概是一楼的收银台旁边。
    於颖站在他旁边说:“你在找什么。“
    “什么都没有了。“他说。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走吧。“
    第三件事是去了一趟闽城的丰源农业试验田。
    那片试验田还在。比当年面积大了將近一倍,还在用402的智能农业系统,从土壤湿度传感器到无人机巡田,全套运行。老张不在了。田里的人是他儿子,叫张平,三十多岁,晒得很黑,手上有老茧。
    张平认出了左城。他有点拘谨,带著左城在田埂上走了一圈,介绍產量、介绍土壤、介绍今年的小麦品种。左城问他种地累不累。张平想了一下说:“累。但种地是件体面的事,我爸说的。“
    左城看了看那片土地,看了很久。
    从农业试验田回来的路上,於颖靠在车窗上,侧过头问了他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完成了所有这些事,你想做什么。“
    左城开著车,沉默了很长时间。公路两边是平原,平原上是农田,远处是连成一线的低矮山丘。
    “再建一个小公司。“他说,“五个人,七台电脑,做一点很小的事。比如让路上的红绿灯聪明一点,或者让超市的菜价准一点。“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公司交给別人。然后回家。“
    於颖看著他,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农田在下午的光线里是很深的绿色。
    回到杭城的那天晚上,左城打开系统面板做了一次日常的例行检查。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每隔几天就打开面板扫一遍,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看一眼那些数字。
    第九枝干六叶片运行稳定。主线任务进度没有新变化。太阳系节点状態监控里独行者號的位置指示在向木星方向缓缓移动。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在第九枝干传承协议叶片的末端,有一个光点。很小,比系统面板上任何一个正常的指示灯都要小,要不是今晚光线暗他几乎不会注意到它。光点是浅蓝色的,不是稳定的,是缓慢地在轻微地闪烁著,像一颗刚刚开始燃烧的星。
    他把面板放大,放到了极限倍率,看著那个光点。
    下面没有文字,没有任务提示,没有任何说明。只有那个光点,安静地在传承协议叶片的末端亮著。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后在“起源档案“里加了最后一条更新。他写道:距离独行者號抵达还有二千七百天。有什么东西正在开始萌芽。我不確定它会变成什么,但它在那里。它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