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的两个节点勘查完毕之后，欧罗巴成了最后的堡垒。
    左城把火星立方体的解码报告放在桌上，然后翻开了第二份文件。三页。第一页是一张太阳系的示意图，標了一条线——从地球到火星，再从火星借力弹射到木星。第二页是欧罗巴的冰层剖面图。二十公里厚的冰壳，下面是一片液態海洋。第三页是一组数字。
    七亿公里。二十公里冰层。三十三分钟单向通信延迟。
    他把这三页纸推到会议室中间。
    “火星是热身，“他说。“欧罗巴是正式考试。“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陈浩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然后抬起头。沈一鸣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於颖看著冰层剖面图没有说话。方泽在算晶片的抗辐射指標。
    七亿公里。地木之间的单向信號延迟超过三十分钟。在这三十分钟里，探测器必须自己完成所有决策——识別冰层结构、规避冰下裂缝、判断节点信號的位置。地球上的人只能看著三十三分钟前的画面，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著一艘已经出发了很久的船。
    二十公里冰层。欧罗巴表面的冰壳厚度相当於从地面到平流层的距离。探测器需要携带一个融冰钻头，用核热推进的余热融化冰层，在冰中以每天几百米的速度缓慢下潜。整个过程需要三到四个月。四个月里探测器將完全失联——冰层会屏蔽所有无线电信號。等它重新浮出信號的时候，要么已经穿透了冰层，要么已经成为冰的一部分。
    “独行者。“沈一鸣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给这个ai起的名字。“沈一鸣把笔记本上的草稿转过来。他用钢笔手绘了一套自主决策系统的架构图。输入层接受冰层密度、温度梯度、辐射强度和节点信號方位四种数据。中间层是一个从未被製造过的自適应推理引擎——能在无人类干预的情况下独立判断冰层结构安全性、识別冰下裂缝分布、在嘈杂环境中锁定节点信號位置。输出层只有三个指令：继续下潜、暂停分析、紧急返回。
    “三十分钟延迟意味著，“沈一鸣说，“探测器必须拥有完全自主的决策能力。它不是在执行指令。它是在自己理解这个世界。“
    左城看著那张手绘架构图看了很久。
    “多久能做完。“
    “三个月拿到第一版原型。六个月的冰层模擬测试。十二个月上箭测试。“
    “给你九个月。“左城说。
    沈一鸣犹豫了一拍。“九个月够。但只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七的正確率。“
    “为什么是九十七。“
    “因为剩下的百分之三不在模型里。“沈一鸣的声音很平静。“是那些模擬环境本身无法预判的情况。不在任何资料库里，不在任何模型里，只能靠探测器自己在冰下遇到的真实世界。“
    左城没有追问。他转向方泽。“晶片。“
    方泽已经在纸上列了一组数据。“木星辐射带的强度足以在几天內杀死未受保护的人类。对电子设备的威胁同样致命。欧罗巴探测器所有核心晶片需要从头做抗辐射防护。nx-40的抗辐射版可以覆盖百分之八十的需求。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需要重新设计封装。“
    “多久。“
    “六个月。和沈一鸣同步。“
    左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翻到下一页。“天穹。“
    陈浩已经在等这个问题了。“独行者號发射的时候，我们会同时部署一颗天穹的木星扩展节点。中继卫星停留在木星轨道上，成为人类在太阳系中距离最远的通信中继。如果木星中继运行成功，天穹星座就可以从地球出发，经火星中继，连接到木星。三颗行星，一条数据链。“
    “人类第一个跨行星通信网络。“於颖轻声说。
    陈浩点了点头。“延迟三十分钟。但数据本身是连续的。“
    韩露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nasa的——伽利略號探测器的全部欧罗巴数据，冰层厚度分布图、表面温度图、疑似冰下水柱喷发坐標，免费。欧空局的——木星辐射带详细模型，木星磁场是地球两万倍，高能粒子形成致命辐射带，防护需从头设计，也是免费。
    “nasa的邮件里加了一句话——你们在做的事值得被记住。esa也加了一句——这不是402的欧罗巴，是全人类的欧罗巴。“
    会议室安静了。
    於颖站了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她拿起马克笔，在火星方案和欧罗巴方案之间画了一道线。
    “火星是402一个人的衝刺。“她在那道线上写了两组数字。两个月窗口，七个月航程。一次发射，一枚火箭。“欧罗巴是全人类的长跑。“她在另一边写了另一组数字。三年航程，四个月钻冰，完全自主ai。木星中继。跨行星通信网。“火星证明了我们能飞。欧罗巴要证明我们能独自走完一条没有路灯的路。“
    她把马克笔放下。
    “七个月后我们和火星上的前辈问好。再过三年半，我们去木星。敲门。听他们怎么说。“
    左城看著白板上的两组数字。火星的两个月窗口从一开始就刻在了公司大堂的电子屏上。现在那道倒计时快要归零了。欧罗巴的倒计时还没有开始。但从於颖写下那组数字的那一刻起，它已经开始在所有人的心里读秒。
    探测器设计方案最终定稿的那天晚上，沈一鸣找到左城。他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左城的办公桌上。
    “独行者的自主决策模型完成了第一次全场景模擬。“
    左城看著屏幕上的结果。三千七百种模擬突发情况。冰层断裂、辐射爆发、温度骤变、传感器失灵、信號丟失。三千六百七十五种情况正確的。二十五种情况错了。正確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零点七。“
    “对。“沈一鸣说。“剩下的零点七不在任何资料库里，不在任何模型里。是那些模擬环境本身无法预判的情况。只能靠探测器自己在冰下遇到。“
    左城沉默了一下。
    “把独行者號造出来。“他说。“九个月。晶片和ai同步。然后让它自己走。让它替我们去敲那扇门。“
    沈一鸣把电脑合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零点七，“他说。“是不是就是真正的探索。“
    左城没有回答。但他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