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澜的手很暖,像是一股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任子辉心头积压了一整夜的阴霾。
“喝粥吧。”
叶澜没有问他去哪了,也没有问他想通了没有。她只是把那碗温度刚好的小米粥推到了他面前,然后静静地坐在他对面,看著他吃。
任子辉低头喝粥,眼眶有些发热。
是啊,军人出身的他,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退缩?怎么可能因为一时的儿女情长和对故土的不舍,就忘记了自己肩上扛著的,是整个的重担?
大局。
这两个字,在军人的字典里,重於泰山。
汉江这盘棋,他已经下活了。如果他一直死守在这里,这盘棋虽然稳,却永远只是一盘地方棋。
只有站得更高,只有走到那个能够调动全国资源的权力中枢去。他才能把在汉江摸索出来的这些经验,这些真正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能让科技脊樑硬起来的模式,推向全国!
汉江需要他,但我们,更需要他。
“想通了?”
叶澜看著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轻声问道。
“通了。”
任子辉放下碗,站起身。那双熬红的眼睛里,迷茫和纠结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准备衝锋陷阵时的坚毅和果决。
“通知李二牛,备车。去省委。”
……
接下来的三天。
汉江省委大院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没有了往日的迎来送往,也没有了那些繁文縟节的匯报。
所有的省委常委,以及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一、二把手,全部被紧急召集到了省委一號会议室。
这是任子辉在汉江主政以来的,最后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沙盘推演”。
“同志们!”
任子辉站在那幅巨大的汉江省全域地图前,手里拿著一根红色的雷射笔,气场全开。
“我接到了中央的调令,下个月初,进京。”
这句话一出,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虽然大家都听到了风声,但当这个消息从任子辉口中亲自说出来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和……不舍。
“任书记……您这就要走了?”陈行甲坐在前排,红著眼眶,声音都有些哽咽,“这汉江的摊子才刚铺开,您这一走,咱们心里没底啊!”
“没底?”
任子辉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陈行甲,也盯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任子辉在汉江干了八年,如果我走的时候,你们连这点底气都没有,那我这八年,就他妈白干了!”
“我给你们打下的江山,不是让你们躺在上面睡大觉的!是让你们接著往上盖大楼的!”
他用雷射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了几个圈。
“汉江新区的晶片產业,目前只是初步解决了『卡脖子』的问题。但核心的研发人才梯队还没完全建立起来。张立行!”
“到!”现任省审计厅副厅长张立行猛地站起身。
“我走之后,你接任省发改委主任!我给你死命令,三年之內,必须把『半导体材料创新中心』给我落户在汉江!”
“是!保证完成任务!”
“唐冰!”
“在!”
“你现在的市局常务副局长,压不住下面的那些魑魅魍魎。我已经跟郭书记碰过头了。下个月,你接任省公安厅副厅长,主管刑侦!”
任子辉看著这位曾经並肩作战的女警花,语气中透著一股浓浓的杀气。
“黑恶势力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我走后,你给我把刀磨快点。谁敢在汉江新区的工地上闹事,谁敢在老百姓的饭碗里抢食,不用请示,直接抓!”
“明白!”唐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眼神冷冽。
接下来,任子辉像是一个即將出征的將军,將自己手里的兵,一个个点名,一项项布置任务。
没有空话套话。
全是实打实的、关係到汉江未来五年发展的核心战略。
他把那些经过这几年风风雨雨考验的、真正想干事、能干事的“实干派”干部,全部推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这不仅仅是在交代工作。
这是在交底牌。
他把汉江的未来,稳稳地交到了这些他亲手培养出来的、值得託付的人手里。
……
会议持续了整整三天。
当最后一天傍晚,任子辉合上那份厚厚的《汉江省未来五年发展规划备忘录》时,整个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即將离开的男人。
他们知道,这个男人,用他最宝贵的八年青春,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怎样深深的烙印。
他没有带走汉江的一草一木,却留给了汉江一个清朗的乾坤,和一个光芒万丈的未来。
“同志们。”
任子辉环视全场。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著一种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不舍,也有深深的期许。
“这汉江的江山,我交到你们手里了。”
“我去了燕城,也会一直盯著你们。”
“谁要是干得好,我去向中央给你们请功!”
“谁要是干砸了,或者敢动歪心思……”
任子辉的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冷酷的笑意。
“別怪我任子辉,不认以前的兄弟情分!”
“散会!”
……
三天后。
省委组织部。
那份印著印章、代表著华国权力的调任文件,静静地摆在任子辉的面前。
旁边,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郭天宇坐在他对面,亲自为他端来一杯茶。
“子辉啊。”这位一向严厉的省委书记,此刻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感慨。“这字一签,你可就是真正的『京官』了。这汉江的水,你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隨便蹚了。”
“我知道。”
任子辉拿起那支笔。
他看著文件上“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那几个大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
这不是逃避。
这是升华。
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才能为这个我们,为更多像汉江一样的省份,去爭取更多的资源,去制定更好的政策,去打破那些束缚著华夏腾飞的旧枷锁!
他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任子辉”三个大字,力透纸背,龙飞凤舞。
签完字。
他站起身,將那份文件郑重地递还给郭天宇。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他待了八年的办公室。
门外。
李二牛已经把那几个简单的行李箱,装进了那辆老旧的捷达车里。
叶澜抱著刚满两岁的儿子,站在车旁,笑靨如花。
任子辉走过去,一把將妻儿紧紧拥入怀中。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汉江省委大院那面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
眼神中,再无迷茫。
只有一种,即將拔剑四顾的,滔天豪情。
“走吧,二牛。”
任子辉拉开车门,声音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咱们。”
“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