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这两个字,在华夏的官场语境中,代表著鲤鱼跃龙门,代表著真正的中枢权力。
但在这个飘雪的冬夜,手握著那份烫金调令的任子辉,却破天荒地失眠了。
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能睡得鼾声如雷、在纪委审讯室外能闭目养神的铁血汉子,此刻却像一个即將远行的游子,满心的眷恋与不安。
凌晨两点。
任子辉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儿。他披上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拿起车钥匙,独自一人走出了家属院。
他没有叫司机,而是自己发动了那辆已经有些年头的二手捷达。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闷。
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任子辉没有开导航,也没有既定的目的地,他只是凭著直觉,在这座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车子不知不觉开到了城北。
以前这里是污染重灾区,空气里常年瀰漫著刺鼻的二氧化硫味道。
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灯火通明的“汉江国家级湿地公园”。虽然是冬天,但路灯下依然能看到成片的芦苇盪,甚至隱约能听到几声夜鸟的啼鸣。
任子辉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冰冷的空气灌进车厢,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看著远处那座巨大的、造型科幻的“汉江大脑”超级计算机中心。那里,承载著汉江省未来几十年的科技命脉。
“这台机器才刚刚运转起来啊……”
任子辉喃喃自语,指间夹著一根没有点燃的香菸。
他太清楚汉江现在的处境了。
表面上看,经济数据v型反弹,高新產业遍地开花,老百姓安居乐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实际上呢?
那些被强行关停的落后產能企业,背后的利益集团真的死心了吗?
那些被迫接受“教师轮岗”和“取消学区房”的权贵们,难道没有在暗中磨牙吮血?
还有那个“汉江芯”二期工程。光刻机的国外封锁虽然被暂时打破,但国內的產业链配套还极其脆弱。如果没有一个铁腕人物在这里镇著,那些习惯了赚快钱的资本,隨时都可能把这颗来之不易的科技种子,再次扼杀在摇篮里!
“我如果走了,郭天宇能顶得住吗?”
任子辉在心里问自己。
郭天宇是个好官,有原则,有底线。但他是个外来户,而且行事过于谨慎。他缺少那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匪气,也缺少那种在绝境中和敌人同归於尽的疯魔。
在汉江这片刚刚被犁过的土地上,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虫和杂草,最怕的不是政策,而是他任子辉这把不讲道理的快刀!
“呼——”
任子辉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用力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
捨不得。
是真的捨不得。
他把车子重新启动,沿著汉江新区的“清河大道”一路向南。
路两旁,是一排排崭新的、为高科技人才准备的精装公寓。再往前,是刚刚落成的、由燕城名校託管的附属中小学。
这些,都是他顶著全省財政破產的压力,甚至冒著被扣上“盲目扩张”帽子的风险,硬生生砸出来的。
他看著那些在寒夜中依然亮著灯的实验室窗口。
看著那些年轻的科学家、工程师们,为了攻克一个技术难关,通宵达旦地拼搏。
这些人,是衝著他任子辉的承诺来的。
是衝著他那句“只要你们敢来,我就敢给你们一个改变世界的舞台”来的。
如果他现在拍拍屁股去了燕城。
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被一个政客骗了,成了一块铺路石?
“吱——!”
捷达车在江边的一处观景台上猛地剎住。
任子辉推开车门,顶著刀割般的寒风,走到围栏前。
滚滚的汉江水在脚下奔腾不息,像是一条蛰伏的巨龙,发出低沉的咆哮。
“大领导说得对,汉江的池子太小了。”
任子辉点燃了那根夹了半天的烟,深吸了一口。
“可是,这个池子里的水,是我一滴一滴引进来的。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条路,都有我兄弟流过的血。”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在清河决堤时,那些和他手挽手跳进洪水的特警。
在废弃化工厂里,为了救萧红袖,自己后背挨的那一刀。
在国资委作战室,和国际游资殊死搏杀时的惊心动魄。
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像是一条条无形的锁链,將他的灵魂死死地绑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不是一个贪恋权位的人。
但他害怕。
他怕自己走后,人走茶凉。
他怕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新规矩,会被那些习惯了旧规则的官僚们,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重新推翻。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任子辉夹著烟的手微微颤抖。
他突然体会到了当年叶正国离开汉江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复杂心情。
放不下。
真的放不下。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晨曦的微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临江市的高楼大厦上。
任子辉在江边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他的大衣上落满了白霜,像是一尊冰雕。
直到第一缕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才掐灭了手中不知道是第几根菸头。
他搓了搓冻僵的脸颊,转身回到车里。
不管心里怎么不舍,组织上的调令,是不容违抗的。
他是军人出身,服从命令是刻在骨子里的天职。
他能做的,就是在离开之前的这短暂时间里,把汉江的防线,筑得更牢一些。把那些潜在的隱患,清理得更乾净一些。
……
回到省委家属院时,天已经大亮。
任子辉轻手轻脚地推开家门,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儿子。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餐厅的灯还亮著。
叶澜穿著一件厚厚的睡袍,坐在餐桌旁。
桌上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小米粥,和两碟清淡的小菜。
看到任子辉走进来,叶澜没有问他去哪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一夜没睡。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眼角那一抹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纠结。
“回来了。”
叶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嘰嘰喳喳地撒娇,也没有说什么深明大义的安慰话。
她只是伸出那双温软的手。
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任子辉那双冰冷僵硬的大手。
十指紧扣。
那一瞬间,任子辉感觉一股暖流,顺著掌心,瞬间涌遍了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迷茫。
“先把粥喝了。”
叶澜看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却充满力量的微笑。
“不管你决定去哪。”
“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