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景山后街。
一座红墙环绕的深宅大院內,积雪初融。
枯枝上的残雪偶尔跌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
整座院子安静得像是一座早已停滯了时间的钟表。
然而,正厅內,空气却凝固得让人几乎无法呼吸。
周家当代家主周震,正坐在一把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手里捏著一份刚刚从上海和临江传回来的简报。
由於用力过猛,那张薄薄的列印纸已经被捏得变了形,指关节透出一种病態的惨白。
“爆仓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站在下首的博海资本负责人刘远,此刻正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地板。
“回……回老爷子,爆仓了。”
刘远的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任子辉……他在底位反手做多,联合了汉江省商会的全部资金。”
“少爷他……他急於求成,动用了十倍槓桿……”
“啪!”
周震猛地一扬手,那份简报狠狠地砸在了刘远的脑袋上。
“两百个亿!”
周震霍然起身,那双阅尽沧桑的眸子里,喷薄出毁灭性的怒火。
“那是周家准备在东南亚布局的压舱石,是博文偷偷挪用的私產!”
“两百个亿,就这么被一个泥腿子吞了?”
“博文呢?”
刘远浑身打了个冷战,颤抖著回答:“少爷气急攻心,在会所当场吐血,现在……现在正在301医院急救。”
“废物!”
周震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御窑盖碗瓷盖乱跳。
他虽然心疼孙子,但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不安的,是任子辉的这种打法。
在权贵的眼里,官场博弈是有潜规则的。
大家互相留一线,凡事不做得太绝,这是维持平衡的默契。
可任子辉呢?
他就像是一个突然闯进高端宴会厅的野蛮人。
他不仅掀了桌子,还要把主人家兜里的金幣全抢光。
这种行为,在周震眼里,已经不是单纯的经济纠纷了。
这是在挑衅整个城里世家的规矩。
是在抽他周震的老脸!
“任子辉……”
周震冷哼一声,缓缓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一圈圈灰濛濛的红墙。
“他以为有叶正国撑腰,有秦家那个老疯子护著,就能在汉江当他的混世魔王了?”
“他吞了我周家的钱,我让他连骨髓都得吐出来!”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冷酷的光芒。
“去。通知在国家发改委、財政部和交通部的那几个学生。”
“还有,给刚调任国土部的那位打个招呼。”
周震的声音变得幽远而阴森。
“汉江新区不是要搞大基建吗?不是要申请国家级高新补贴吗?”
“告诉他们,所有的批文,全部给我压死。”
“理由?理由多得是。財务审计、环保红线、甚至可以说是为了『防止地方债务盲目扩张』。”
他转过头,对著刘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让汉江新区的每一台塔吊都停下来。”
“我要让任子辉在那一千亿贷款的利息里,活活溺死!”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赵山河卡不住的脖子,部委能卡。
任子辉能贏了一场股市保卫战,但他贏不了国家机器的层层审批。
……
三天后,汉江省委一號办公楼。
新任省委书记郭天宇正坐在办公桌后,眉头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面前,摆著整整一排被退回来的文件。
《关於汉江新区核心区扩建土地批覆的函》——未予准许。
《汉江省新能源產业国家级补贴申请》——建议暂缓。
《临江市城市轨道交通二期融资担保书》——不予备案。
每一份文件上,都盖著来自各大部委那冰冷无情的“不予通过”或者“补充说明”的印章。
郭天宇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部转了一圈。
他知道,这是周家出招了。
而且,这是最狠的招数。
这种招数没有任何烟火气,却足以让一个省的经济发展在瞬间陷入停滯。
“书记,这情况不对劲啊。”
省委秘书长李长青站在一旁,脸色也极其难看。
“部委那边的人说,现在上面查得严,所有的项目都要重新进行『合规性审查』。”
“可谁不知道,这些项目以前都是一路绿灯的。”
“现在不仅咱们新区的项目被卡,连省里那几个早就定好的民生工程也受了牵连。”
“这压力……太大了。”
郭天宇没有说话。
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热火朝天建设的新区,心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作为空降派,他需要政绩。
汉江新区就是他最好的答卷。
但现在,周家这是要直接撕烂他的试卷,还要断了他的笔。
“子辉呢?”郭天宇突然问道。
“任主任……不,任书记还在新区的工地上,听说他这几天一直守在实验室。”李长青回答。
“去。把他叫过来。”
郭天宇掐灭了菸头,眼神里透著一股不折不扣的凝重。
“这件事,咱们爷俩得好好合计合计。”
……
一个小时后。
任子辉推门而入。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上还带著一股子工地上的泥土味。
但在郭天宇眼里,这个三十五岁的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如枪如剑的气势,却比以前更加锋利。
“书记,您找我。”任子辉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郭天宇没有寒暄。
他直接把那一叠被退回来的批文推到了任子辉面前。
“看看吧。”
任子辉拿起那些文件,一张张快速翻阅。
他的眼神很冷,甚至没有流露出半点惊讶,仿佛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周家下手挺快。”任子辉放下文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明天的天气。
“子辉,你这不仅是贏了钱。”
郭天宇敲了敲桌面,声音里透著一股沉重。
“你这是彻底破了他们的规矩。”
“周震那个老头子我了解,那是典型的吃人不吐骨头。”
“他现在是要举全家族之力,把咱们汉江新区变成一座烂尾楼,以此来逼你进京认罪。”
郭天宇走到窗前,背对著任子辉。
“现在,连带著省里其他几个部门的同志都有意见了。说是因为你的衝动,连累了全省的发展。”
“这担子,太重了。”
“你能顶住吗?”
任子辉站在办公室中央,看著那些红色的驳回章。
他的瞳孔深处,再次燃起了那种让所有对手都感到恐惧的、属於兵王的狂热火焰。
“书记,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郭天宇回头,目光如炬:“说。”
任子辉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种近乎残忍的自信。
“假话是,我会深刻检討,然后去城里跪在周家大门口,求他们高抬贵手。”
任子辉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冷冽。
“真话是……”
“既然他们想用权力卡我的脖子,那我就让他们知道。”
“在这片土地上,能决定未来的,永远不是几张办公室里的批文。”
“而是,民心。”
任子辉拿起那份被驳回的晶片补贴申请,直接撕成了碎片。
“他们不给钱,咱们自己挣。”
“他们不给批文,我们就用事实让他们不得不批!”
郭天宇看著任子辉那副破釜沉舟的样子,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你这小子……真是个疯子。”
“不过,现在这情况,確实是我来汉江后遇到的最棘手的事。”
郭天宇看著被退回的项目书,眉头紧皱,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焦虑。
“子辉,你打算怎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