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道宫山门前,管事的章执事核了她的本命令牌。
“婉儿师妹,这便回来了?”
“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要在外待个半年的?”
“体质最近有些反覆,回来翻翻典籍,看有没有新的压製法子。”
上官婉儿接过令牌,语气鬆散,脚下没停。
她带著吉祥一路往洞府走。
路过典藏阁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半拍。
阁门半开著。
里面值守的张长老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进出登记簿,手指沾著硃砂,正一行一行地勾画。
上官婉儿在阁门外站了两息。
张长老抬头瞅了她一眼,笑著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回了个晚辈礼。
然后径直走了过去。
“小姐,不进去查查?”
吉祥抱著剑,小声问。
“道宫的规矩,借阅高阶名录都会留下记录。”
上官婉儿语气平淡。
在心底里补了一句。
“这时候留下记录,就是给以后留下刮向自己的刀子。”
......
洞府里没有灯。
四壁的千年玄冰,泛著冷蓝色的碎光。
温度低到......能把普通元婴修士的血液冻住。
上官婉儿在冰石桌前坐下来。
她从自己储物戒的最深处,翻出了一摞......积了薄霜的旧玉简。
这都是她以前,在道宫做情报统筹时。
利用职务之便,在不违反道宫规定的前提下,用神识拓印下来的黑市底单。
本来是一直想著的是,如何帮凌天找他想要的药。
没想到这回,这些玉简......真的用在了凌天的事情上。
为了这个事,她养成一个习惯。
经手的高阶物资流动,不管有没有用,总会自己留一份底帐。
七阶灵药的成交底单,十三份。
八阶的有三份。
九阶的一份也没有。
这玄都大陆几千年来,就没在明面上卖过九阶的东西。
库里倒是有,但上官婉儿接触不到。
她把八阶那三份摊开来。
千年冰莲,八万上品灵石。
紫韵灵芝,十二万上品灵石,外加两件地阶法宝。
青龙藤,十七万上品灵石,外加三件地阶法宝。
她的手指停在了青龙藤那份底单的角落。
那里有一行挤在边缘、歪歪扭扭的硃砂小字。
那是某位道宫太上长老审核时,隨手批的一句戏言:
“此药主材若升九阶,估值当在八阶全价之上......百倍计。然九阶神物罕见现世,无价无市,聊作痴人说梦。”
上官婉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三息。
十七万。
百倍。
那就是一千七百万上品灵石,外加三百件地阶法宝。
而且,这还是有价无市的保守底线。
她把玉简翻过去,底朝天扣在桌上。
端起吉祥刚给她泡好的滚烫灵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烫。
烫得她,没有形象地齜了一下牙,眼角直抽。
但她什么话都没说,硬生生咽了下去。
当她把茶杯放在冰桌上时,那只握笔的手,已经稳如泰山。
拿起空白的极品玉简。
提笔。
前四样根本不用想,那个戴面具的混蛋早就定死了。
虚空晶髓。
万年星辰砂。
界域空明石。
太乙蕴魂玉髓。
写完这四个名字,上官婉儿的笔尖在玉简上方悬了一下。
四样。
太少了。
也太整齐了。
上官婉儿站起来,在狭窄的冰室里来回踱了两步。
她见过那些,从十死无生的秘境里爬出来的修士,是怎么跟中州联盟开价的。
什么都要,什么都缺,而且毫无逻辑。
就像是一个饿了几百年的鬼,终於坐到了满汉全席的桌前......
他绝对不会只点一道菜。
上官婉儿重新坐下来。
这回她写得很快。
万年寒髓,五方。
九阳烈焱石,三枚。
八阶攻伐飞剑一柄,无属性。
八阶防御灵宝一件。
七阶极品渡劫丹三枚。
六阶上品雷系灵石两千块。
万载玄铁精一方。
天魂融血草,三株。
加起来,刚好十二样。
写完最后一个字,上官婉儿没有放下笔。
她把玉简举远了些,眯著眼从头扫到尾。
第一眼看过去,这单子极度贪婪。
而且万年寒髓和九阳烈焱石这两样一冰一火的极端属性撞在一起,懂行的老怪一看,绝对会去疯狂脑补对方是在炼製某种“阴阳调和”的绝世丹药。
这很好。
但还不够乱。
上官婉儿用笔尖挑起那三样最致命的空间主材。
轻轻一抹,字跡消失。
她把“虚空晶髓”,重新嵌到了防御灵宝和渡劫丹之间。
把“万年星辰砂”,挪到了最后一行,装作是凑数的添头。
又把“界域空明石”,塞在了雷系灵石和玄铁精的中间。
整个单子被彻底打散。
原本极其扎眼的空间传送阵主材,被那些天价的飞剑、灵宝和极端矿石一衝,瞬间变得零碎且毫无规律。
她歪著头看了两息。
满意地点了点头。
上官婉儿把这份“绝命催款单”,又在心里默读了一遍。
读完。
她把玉简,重重地扣在桌面上。
目光扫过那些泛黄的底单。
她在道宫经手过的、核算过的、各种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
全在这几百年的案牘功夫里。
全中洲能做这份活、能把价开得如此不要脸,却又合情合理的人......
说实话,有。
而且不算少。
但能替那个叫凌天的混蛋做,且绝不会出卖他的......
就她一个。
上官婉儿的嘴角动了动。
像是对著一个不在场的人,极其怨念、又极其没脾气地骂了一句什么。
她把玉简收入袖中,站起来。
清单做好,上官婉儿已经在洞府当中枯坐了一天。
如今只需要走出去,撤下诱饵,第一步就算完成了。
可她拿著这份东西,接下来得去面对上官云顿、上官云归、厉天屠、秦问玄、欧阳烈。
这些名字,在中洲的尸山血海里,响了几千年。
上官婉儿对著冰壁站了一会。
冰面上映出她那张绝美的脸。
化神圆满。
在青云州,这修为就是可以横著走的活祖宗。
但在那些合体老鬼面前......
坐下来说话的资格都勉强。
那个老六说得对。
如果不想死,她还需要一层东西。
一层比这份清单更硬、能震得那帮老傢伙,连杀心都不敢起的东西。
上官婉儿整了整衣襟,推开了洞府的门。
“吉祥,你在这守著。”
“是,小姐......”
上官婉儿已经走了出去。
顺著道宫后山的青石小径,朝著深渊最深处走去。
那里终年寒气凝结,连普通的灵光都透不进去。
师尊玉华仙子的清修之地,就在那一片不可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