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雾气瀰漫,温热的水流从花洒落下,不断冲刷著站在水下的莱恩。
他神色冷淡麻木,满屋的热气也暖不透他身上的寒意,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一片冰凉死寂。
宋梔扯过一旁乾净的浴巾裹在莱恩的身上。
“莱恩,別总躲在浴室里......躲进浴室和躲进衣柜没什么区別,衣柜反而比浴室舒服些,我们出来好吗?”
莱恩没有说话,也没有抗拒,像个没有生气的人偶,任由宋梔替他擦去身上、发间的水渍。
湿透的金髮凌乱的贴在他的额前,眼下青黑浓重,整个人狼狈又疲惫,木然地站在那里,破碎不堪。
宋梔没有再提那把军刀的事,只是牵著他的手,把他带出了潮湿闷热的浴室。
“你必须睡觉,不能再熬了。”宋梔抬手轻轻抚著他的眉眼,语气里满是心疼,“我陪著你,好吗?”
莱恩感受著她指尖下的轻柔,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別推开我,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待著。”宋梔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上床。
他全程沉默配合,完全没有a组队长那副执掌生杀、雷厉风行的样子。
宋梔给他盖上薄被,就安安静静的侧躺在床边,守著莱恩。
莱恩望著她清亮的眼眸,嗓音沙哑乾涩,犹豫了片刻,说道,“我没事......只是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所以,在你生病的时候没能一直陪著你......对不起......”
宋梔嘆了一口气,她蹬掉脚上的鞋子,三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她紧紧拥住浑身冰凉的莱恩,將脸贴在他胸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焐热莱恩由內而外冰冷身体。
“卡尔替你挡下子弹,和你不顾一切护著我,是一样的。”宋梔闷在他的怀里,“你接受不了卡尔的死,同样,我也不能接受你为了我而死,但总有人会不顾一切保护深爱的人......”
“我看见德拉科斯也动了,只是他比卡尔慢了一步......”
宋梔抬起头,看向莱恩冰蓝的眼睛,有一时的失神和后怕。
如果不是卡尔,那么现在死去的人就是莱恩,莱恩会死在宋梔的眼前......
一想到这里,宋梔就很难受,心里酸胀刺痛,又慌又怕,这种感觉她形容不上来,就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但这种庆幸又是以另一个鲜活的生命为代价。
宋梔的庆幸,却是卡尔的不幸,她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愧疚。
“你差点就死在我面前了。”宋梔声音微微发颤,“柯兰特说的没错,我们除了彼此,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宋梔紧紧地抱住莱恩,再次感受到他真切的心跳,才能抚平满心的惊悸与不安。
莱恩僵了许久的身体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他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轻轻环住宋梔的腰,动作轻而缓慢,像是怕控制不住力度伤害到宋梔。
积压已久的沉闷堵在喉头,冰蓝色的眼底翻涌著晦涩情绪,最后都化成一声长嘆。
“是我的错……”莱恩的声音低哑得近乎破碎,微微颤抖,“是我判断失误,我应该提前排除四周隱患......”
雨夜里,那个熟悉又陌生、消失了十几年的声音对他影响太大,完全乾扰了他的判断和决策。
这也是幕后之人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是他的错。
他终究不是没有弱点的,而有些失误是致命的,无法挽回。
宋梔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一下下地顺著他紧绷的脊背,“没有人能预判生死,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莱恩紧绷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周身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他圈著宋梔腰肢上的手臂慢慢收紧,將她牢牢抱在怀里,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光亮。
“睡吧,莱恩,我会一直陪著你……”宋梔抬起头捧著莱恩的脸颊,轻轻吻在他的眼睛上。
困意汹涌而上,吞噬了莱恩所有的挣扎与煎熬,他终究抵不过身心俱疲,缓缓闭上了双眼。
而怀里温热的人,正一点点挤进他的心,將那满心的阴霾冷郁统统赶走。
——
莱恩始终没有接过那把军刀,那把军刀像是被刻意冷落閒置,隨意地丟在莱恩房间的桌子上。
宋梔再没瞧见莱恩低头擦拭那把军刀。
她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拿起擦布轻轻擦拭著这把尼泊尔军刀,她擦得很仔细,也很用心。
莱恩穿著一身干练的作训服,身姿挺拔,斜斜倚在墙面,安安静静地看著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匯,而后相视一笑。
“我閒著也是无事,这把刀都快生锈了......你知道的,它对我意义非凡。”宋梔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依旧细细摩挲著刀身,语气里还带著几分悵然,“在雨林,你把它给了我......”
“嗯。”
莱恩应声,褪去了往日的冷沉,眉眼柔和,甚至带著几分淡淡的笑意,“可有人当初嘴很硬,让我把她的尸体带出去,不想餵了雨林的虫子和蛇鼠。”
他目光一沉,又问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宋梔闻言挑眉,狡黠一笑,“那请问中尉,是否还会给我选择的机会?”
“自然不会,扛著一个严重营养不良的人穿行沼泽,对我来说不是问题,但跟任务目標毫无关係。”莱恩坦然地给出了他的答案。
答案早已註定,他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的决定。
“那你最好是在一开始就扛著我走,而不是在半路,我可不想再被那些蚂蟥吸血......”
宋梔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显而易见,她也不后悔自己当初的默认。
回望过往,她依旧无法评判当初选择的对与错。她没有上帝视角,她不知道人生的答案,但是无论怎么选都会徒留遗憾。未走过的路不一定开满鲜花,而脚下的路也並非长满荆棘。
“嗯哼,我记住了。”莱恩走过来,对著宋梔伸出手,声音轻浅温和,“走吧,我们下去吧,他们都在楼下等著呢,这是给你和赵大夫准备的入队仪式。”
入队仪式?
宋梔看向莱恩,眼中带著几分警惕和审视,因为之前在斯里兰卡的那个入队仪式让她记忆犹新。
她抬眼看向莱恩,警告道,“最好是真的入队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