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臺镜带来的消息,让天渊別院短暂安静了一瞬。
诸天审判台。
这五个字,在天门渡並不陌生。
它是天律司最高审判之地,號称可审诸天万界之罪。无论上界仙门,还是下界残界,只要罪证足够,理论上都能被摆上审判台。
理论上。
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能上那座台的人,从来只有弱者。
强者不是不上。
而是他们坐在审判台上方。
澹臺镜落到黑旗之前,脸色比先前苍白了许多。她本就被天律司停职,如今强行调出审判台旧令,显然付出了代价。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
“受伤了?”
澹臺镜摇头:“小事。”
裴烈咧嘴:“你们这种守法的人,说小事一般都不是小事。”
澹臺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將旧令递给顾长渊。
“白烬仙尊下围剿令后,诸天各方都在等天渊反应。”
“玄霄、净莲两路被你们打穿,证据也已经传开。现在很多中下界开始观望,有些甚至暗中传信给天渊。”
“这是机会。”
牧无尘接过话:“审判台可以把旧帐公开化?”
澹臺镜点头:“对。只要上审判台,卷宗、证人、证物都会被天律投影记录,诸天各界都能看见。”
赤鳞冷笑:“听起来倒是公正。”
澹臺镜沉默了一下,道:“它原本该公正。”
这句话让眾人都看了她一眼。
从天门渡第一次见面到现在,澹臺镜变了很多。
她依旧冷静,依旧讲规矩。
可她已经不再把“天律现状”当成“天律本身”。
顾长渊打开旧令。
令中浮现出一座古老审判台的影像。
台高九万阶,悬於诸天星海中央。三方高座位於审判台顶端,分別代表三大仙尊;下方有天律司执卷者、镇狱司见证者、诸天宗门旁听席。
而最底部,是被审之人所站的位置。
裴烈看了一会儿,忽然冷笑:“这台子建得真讲究。上面坐仙尊,下面站被告。还没审,谁高谁低就先定好了。”
澹臺镜道:“所以才难。”
她看向顾长渊。
“我可以用天律旧令为你申请开审,但三大仙尊共同掌控审判台入口。”
“白烬不会让你以控诉者身份上去。”
苏清漪问:“那会怎样?”
澹臺镜声音沉了几分:“他们会把你列为被审者。”
眾人脸色微变。
也就是说,顾长渊要想审白烬,首先要站到白烬设好的台上,被诸天当成逆贼审。
这风险太大。
因为一旦审判身份被定死,白烬就能借审判台名义名正言顺镇杀顾长渊。
明面上不是围杀。
是行天律。
裴烈直接道:“这不就是去送头?”
澹臺镜道:“所以我来之前,也想过不告诉你们。”
顾长渊看著她:“为什么还是来了?”
澹臺镜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天穹上尚未散尽的围剿令残光。
“因为若不上审判台,白烬永远都是救世主。”
“玄霄可以说你偽造证据。”
“净莲可以说你污衊佛门。”
“镇狱司腐败派可以说你杀將叛乱。”
“中下界会相信你,可上界不会。那些被蒙住眼的人,也永远只会听见仙尊想让他们听见的声音。”
她握紧旧令。
“我想让他们在天律之下,听一次完整的帐。”
这句话落下,黑旗轻轻扬起。
顾长渊看著审判台影像,许久后,淡淡道:“那就去。”
牧无尘皱眉:“若他们把你列为被审者?”
“那就先让他们审。”
顾长渊道,“审到一半,再换帐本。”
裴烈眼睛一亮:“这活我喜欢。”
苏清漪却道:“白烬会准备杀局。”
顾长渊点头:“所以你守旧卷。”
他说完,看向牧无尘。
“你带阵图。”
又看向裴烈。
“你带战堂。”
最后看向澹臺镜。
“你带天律。”
澹臺镜微微一怔。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说过。
带天律。
不是带天律司。
也不是带某位上官许可。
而是带天律本身。
她握紧旧令,郑重点头:“好。”
眾人刚要动身,虚空之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军令。
镇狱司黑甲军影浮现,拦在天渊前路。
为首者,正是沈无咎。
章尾,沈无咎立於军阵之前,看著顾长渊。
“这条路,你现在还不能走。”
澹臺镜继续道:“审判台有三重难。”
“第一,身份。白烬一定会让你站在被审者的位置上。”
“第二,证据。所有卷宗进入审判台后,都要过天律司检验,他们很可能借检验之名拖延,甚至污损。”
“第三,见证。若没有足够多的界域愿意出声,上界会把此事定性成天渊一方污衊。”
裴烈听得头疼:“所以去那地方,还得先被人绑住手脚?”
澹臺镜道:“按现在的天律,是这样。”
裴烈骂了一声。
顾长渊却问:“旧天律呢?”
澹臺镜一怔,隨即眼神微亮。
她明白顾长渊的意思了。
现行天律被人改过,被人解释过,被上界仙尊握在手里。可旧天律里,仍然有一些连白烬也不能当眾抹去的根条。
比如鸣律钟。
比如三界血证。
比如涉仙尊旧罪,不得闭门审判。
这些条文很老,老到许多人都忘了。
可只要还在,就是刀口。
澹臺镜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死背的旧卷,终於有了用处。
顾长渊接过旧令后,没有立刻下令动身。
他先让牧无尘把所有证据重新封存,又让苏清漪核对九州界印与黑旗阵线,最后让裴烈清点能战之人。
越是要上对方的台,越不能乱。
白烬想看的,一定是天渊被愤怒推著往前撞,然后在审判台上露出破绽。
顾长渊偏不。
他可以杀伐果断,却绝不会把证据和人命交给一时热血。
这一点,也是他与真正魔主最大的区別。
於是天渊別院里很快忙了起来。有人抄录卷宗,有人封存影像,有人把倖存者的证词一遍遍核对。裴烈看得烦,却还是亲自守在证据库外。因为他也知道,接下来要打的不是一场单纯的硬仗,而是一场谁也不能乱的明帐。
澹臺镜看著这一切,心里那点最后的迟疑也散了。她终於確定,自己不是在帮一个逆贼钻天律空子,而是在把天律从权贵手里抢回来。
旧令在她掌中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
顾长渊看见了,却没有多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