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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带血的报告!
    省发改委,体改处。
    钱卫东是在第二天上午的处务会上,接到秘书小张递来的纸条的。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周晨的报告,发来了。
    钱卫东开完了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才让小张把报告列印出来。
    当他看到报告標题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一份来自基层的带血报告——关於“臥龙模式”的实践与风险反思》。
    带血的报告。
    好大的口气,也好大的胆子。
    钱卫东没有急著看內容,而是靠在椅背上,沉思了片刻。
    他能想像,周晨用这个標题,是顶著多大的政治压力。
    这已经不是一份单纯的工作匯报了,这是一份请战书,甚至是一份求救信號。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
    报告的前半部分,写得中规中矩,客观地阐述了“臥龙模式”的核心理念、操作路径和已取得的成效。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一看就是出自材料老手。
    但从后半部分开始,文风陡然一变。
    周晨几乎是用白描的手法,把纺织厂第二厂的案子,血淋淋地解剖在了纸上。
    从老会计刘光明如何发现帐目问题,如何冒著风险將帐本送到他手上,又如何在黎明前被灭口……每一个细节,都写得触目惊心。
    他没有直接点名王海波,更没有提市里的章副主任,但他把矛头直指一种现象——“一把手”权力的失控,以及由此產生的,对制度和规则的系统性破坏。
    “……当一个地方的政治生態恶化到,保护国有资產的人需要用生命作为代价时,我们所谈论的任何经济发展模式,都將失去其根基。因为信任已经崩塌。一个不安全的营商环境,伤害的不仅是外来投资者,更是那些生於斯、长於斯的本地干部和群眾的信心。”
    “……刘光明的死,不是孤例。它暴露了我们在基层治理中一个巨大的盲区:我们有无数的制度来规范权力,但当权力本身可以解释、甚至无视制度时,谁来监督权力?答案只有一个:彻底的公开,以及被充分赋权的群眾监督。这正是『臥龙模式』试图探索,却又步履维艰的核心所在。”
    报告的最后,周晨写道:“尊敬的钱处长,这份报告,或许不够成熟,甚至有些刺耳。但它所记录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实的,是带血的。基层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是一场需要用勇气、智慧甚至牺牲去推动的战斗。我们不怕战斗,只怕战斗失去了方向,牺牲没有了价值。恳请省里,能为基层的探索者,点一盏灯,撑一把伞。”
    钱卫东看完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主任,我是卫东。关於青云县『臥龙模式』的调研,我有一个新的想法,想跟您当面匯报一下。”
    ……
    青云县。
    周晨把报告发出去之后,就像没事人一样,全身心投入到了“臥龙模式课题办”的工作中。
    他把县委办的李建国,还有臥龙乡的赵小军这些信得过的笔桿子和技术干部,全都抽调了过来,在县政府招待所租了两个房间,搞起了集中办公。
    李建国心里是七上八下的。
    他亲眼见证了周晨是如何在短短几天內,把县委书记王海波逼到墙角,又把战火烧到了市里,现在甚至直接跟省里建立了联繫。
    他现在看周晨,已经不是在看一个领导,而是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谜。
    他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苏副市长那条线,真的有这么大的能量吗?能让省发改委的处长都对他另眼相看?
    李建国想不明白,但他知道一点:紧紧跟著周晨,肯定没错。
    这天下午,李建国抱著一摞刚整理好的臥龙乡產业数据走进办公室,看到周晨正和代理县长魏国兵在地图前討论著什么。
    “县长,我们不能被动地等市里的调查结果。”周晨指著地图上几个点,“纺织厂的问题,根子在人,但病灶在资產。我建议,由县国资清查小组牵头,委託第三方审计和评估机构,立刻对全县所有关停、半停產的县属企业,进行一次彻底的资產评估和產权梳理。”
    魏国兵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不等市里动手,我们自己先清理门户?”
    “对。”周晨点头,“我们自己动手,性质是『自查自纠』。等市里动手,那就是『问题暴露』。性质完全不同。而且,我们把家底盘清楚了,那些被侵吞、贱卖的国有资產,就有了明確的法律和数据依据。到时候,就算有人想捂盖子,也得看看这盖子够不够大。”
    李建国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周晨这是要把天彻底捅个窟窿啊!
    全县的国企,那背后牵扯了多少老领导、老关係?这一查,得得罪多少人?
    魏国兵显然也有同样的顾虑,他沉吟道:“这个动作太大,王书记那边,恐怕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周晨的语气很肯定,“扩大清查范围是他自己提的,我们现在只是在落实他的指示。而且,我们不查人,只查资產。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反对。他要是反对,就是心里有鬼。”
    周晨顿了顿,看著魏国兵:“县长,我知道您有顾虑。但现在,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船已经开到了江心,要么衝过去,要么就等著一个浪头打过来,大家一起完蛋。”
    魏国兵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著周晨年轻而坚定的脸,最终,一咬牙。
    “干了!你出方案,我来签字!”
    就在这时,周晨的私人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跳了一下。
    是他的母亲,刘桂花。
    “喂,妈。”周晨走到窗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一些。
    “小晨啊,你……你现在忙不忙?”刘桂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还有些刻意压抑的激动。
    “不忙,妈,怎么了?”
    “那个……家里来客人了。”刘桂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从市里来的,一个很客气、很精神的年轻人……他说,他是……是市人大章副主任办公室的秘书。”
    周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示威,已经从远观,变成了登堂入室。
    “他说什么了?”周晨的声音依旧平静。
    “没说什么,就送来一些茶叶和水果,说是章副主任听说你父亲身体不好,让他代表过来慰问一下退休老工人。还说……还说章副主任很欣赏你,觉得你是年轻干部的楷模,让你好好干,不要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刘桂花努力复述著。
    周晨几乎能想像出那个画面。
    一个彬彬有礼的秘书,带著一脸和煦的微笑,说著最冠冕堂皇的客套话,却把最冰冷的威胁,送到了你家人的面前。
    “慰问”是假的,“欣赏”也是假的。
    真正的潜台词是:你的家庭住址,你的父母情况,我们了如指掌。你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应该知道怎么做。
    “妈,东西你別动,也別收。”周晨说道,“你就跟他说,心意领了,但礼物绝对不能收,这是原则问题。让他务必带回去。”
    “啊?这……这不好吧?人家是领导的秘书,大老远跑来……”刘桂花有些为难。
    “妈,听我的。”周晨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跟爸,就当什么都不知道,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访客,客客气气地把人送走就行。別的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问。”
    “……好,好吧。”刘桂花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听从了儿子的安排。
    掛掉电话,周晨站在窗前,看著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
    魏国兵和李建国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但谁也不敢开口问。
    许久,周晨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
    他看著魏国兵,一字一句地说道:“县长,刚才的方案,我们再加一条。”
    “加什么?”
    “申请市局,对清查小组,尤其是第三方审计和评估机构的人员,进行安全保护。”周晨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我担心有人会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