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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风起於青萍之末
    王海波家的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站在窗边,手里还握著已经掛断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周晨最后那句话,像鬼魅一样在他耳边迴响。
    “您也要多注意安全。”
    “特別是家里人,也要多留心。”
    王海波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
    周晨他知道了!
    那张照片的事,周晨知道了!
    王海波的第一反应是愤怒和恐慌。
    愤怒的是,那些人做事竟然如此不加掩饰,直接把他也拖下了水!
    恐慌的是,周晨这通电话,分明是在向他宣战!
    可是,转念一想,王海波又觉得不对劲。
    周晨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正常。
    如果他真的以为是自己乾的,这通电话的內容,绝不会是討论什么接待流程。
    他是在试探?还是在警告?
    王海波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性:周晨根本不认为是他干的,但周晨要让他“认为”周晨认为是他干的。
    这是一个阳谋。
    周晨在用这种方式,逼著他站队。
    明天省里调研组就要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青云县绝对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周晨这是在警告他,管好你的人,也管好那些想在青云县闹事的人,否则,这笔帐,就会算到他王海波的头上。
    王海波颓然地坐倒在沙发上。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周晨了。
    这个年轻人,手段层出不穷,而且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让你抓不到任何把柄。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因为苏清影的关係,对周晨青眼有加,甚至一度想把他培养成自己的心腹。
    可后来,周晨和陆正阳越走越近,能力越来越强,也越来越不受控制。
    尤其是在臥龙乡搞出的那一套,完全绕开了县里的既有体系,让他感觉到了威胁。
    从那时候起,他就开始打压周晨。
    他以为,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人,只要稍加敲打,就会服软。
    可他错了。
    他敲打得越狠,周晨反弹得越厉害。
    从乡里的修路款,到县里的试点资金,再到凤鸣乡的塌方案,一直到现在的纺织厂……周晨就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周围的一切,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膨胀。
    现在,他已经膨胀到了王海波无法掌控的地步。
    “疯子,都是疯子……”王海波喃喃自语。
    他说的,不仅是周晨,还有那些给他发照片的人。
    这些人,根本不懂政治。
    政治是妥协的艺术,是利益的交换,而不是打打杀杀。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出了一个號码。
    电话很快接通。
    “王书记,有什么事吗?”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让你们去动他家人的!”王海波压低声音,怒吼道。
    对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冷冷地说:“王书记,我们只是想帮你解决麻烦。既然他不知进退,就得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跟他说话。”
    “听懂?他现在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王海波气急败坏,“你们这是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他给你打电话了?说了什么?”对方的语气明显有些意外。
    王海波把周晨的话复述了一遍。
    对面又沉默了。
    良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个人,比我们想像的要难缠。王书记,你放心,我们会有分寸。明天,我们会很安静。”
    “最好是这样!”王海波恨恨地掛了电话。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一边是周晨这头不按常理出牌的猛虎,另一边是贺志刚这些无法无天的过江龙。
    而他,被夹在了中间。
    ……
    县委办,综合科办公室。
    李建国带著材料班子,已经奋战了整整一夜。
    周晨重写的要求,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们固有的思维模式。
    此刻,办公室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李建国亲自操刀,將纺织厂的案子,原原本本地写进了报告的附录里。
    他按照周晨的指示,没有迴避任何问题。
    从纺织厂改制时留下的歷史遗留问题,到钱宏达、张建社等人如何利用制度漏洞侵吞国有资產,再到调查组成立后遭遇的种种阻力,甚至是老会计刘光明的牺牲,他都一一写了进去。
    他写得很克制,用的是最平实的白描手法,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惊心动魄,却让每一个参与修改的笔桿子都感到窒息。
    “李科长,这么写,是不是太……太直接了?”一个年轻人有些担心地问,“把刘会计被害的事情也写进去,会不会让省里领导觉得我们青云县的治安很差?”
    李建国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你们还没明白周县长的意思。”他说,“正因为敢於把最深的伤口揭开,才说明我们有刮骨疗毒的勇气。如果我们遮遮掩掩,反而显得心虚。”
    他指著稿子里的一段话:“你们看这里,周县长亲自加的一段。”
    那段话是:
    “刘光明同志的牺牲,让我们无比痛心。但这更坚定了我们彻查到底的决心。因为我们知道,如果我们退缩了,就是对逝者最大的辜负。一个地方的营商环境,不仅仅是政策有多优惠,审批有多便捷,更重要的是,要能为坚守正义者提供保护,让作恶者受到严惩。这,才是我们青云县要打造的核心竞爭力。”
    这段话,把一场刑事命案,瞬间升华到了优化营商环境、打造核心竞爭力的高度。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段话里蕴含的政治智慧和担当给震撼了。
    “高,实在是高……”有人喃喃自语。
    李建国掐灭菸头,站起身来。
    “行了,別感慨了。最后校对一遍,天亮之前,必须列印装订好。省里的车队,八点半到县界。”
    “是!”
    ……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青云县。
    周晨一夜没睡,但精神却很好。
    他冲了个澡,换上一身乾净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桌上,是李建国刚刚送来的,还带著油墨香气的匯报材料。
    他快速地翻了一遍,很满意。
    李建国確实是县委大院里最有灵性的笔桿子之一,完全领会了他的意图。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林悦打来的。
    “周县长,有进展了。”林悦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说。”
    “给你发威胁简讯的那个號码,我们查到了。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手机卡,也就是俗称的『黑卡』。我们通过技术手段,定位了这张卡最后一次通话和发简讯的位置。”
    “在哪里?”周晨问。
    “在城南的一家洗浴中心附近。那家洗浴中心,叫『金色年华』。”
    周晨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色年华,他知道这个地方。
    那是张建社的小舅子开的。
    “有意思。”周晨说,“这是想把水搅浑,把火引到张建社身上去。”
    “我们也是这么判断的。对方很狡猾,故意留下了这个线索,想误导我们。不过,我们调取了那家洗浴中心周围所有的监控录像,经过连夜排查比对,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谁?”
    “侯三。”林悦报出了一个名字,“就是之前盗窃纺织厂帐本的那个混混。他被取保候审后,就消失了。昨天晚上,他出现在了那个路口的监控里。”
    周晨的脑子飞速运转。
    侯三是钱宏达的司机指使的。
    现在他又出现在了这里。
    这说明,发威胁简讯的,和盗窃帐本、杀害刘光明的,是同一伙人。
    他们现在想把事情嫁祸给张建社,说明他们想和张建社切割。
    “继续查侯三的下落。”周晨说,“另外,那张照片的拍摄地点,有线索吗?”
    “有了。”林悦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请市局图侦专家做了分析,根据拍摄角度、光线和背景建筑,基本锁定了拍摄点。在你父母家小区对面,一栋叫『財富中心』的写字楼,大概在15到17层之间。”
    “財富中心……”周晨默念著这个名字。
    “我们查了那栋写字楼的租户信息。”林悦继续说,“在16楼,有一家公司,叫『江州恆通市政工程有限公司青云办事处』。”
    恆通市政。
    贺志刚。
    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这个源头。
    “我知道了。”周晨的声音很冷,“林队,辛苦了。继续盯著,暂时不要惊动他们。”
    “明白。”
    掛了电话,周晨站在窗边,看著楼下开始变得热闹的县委大院。
    他知道,今天的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贺志刚以为用一张照片就能嚇住他,让他退缩。
    但他想错了。
    这张照片,非但没有嚇住他,反而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拿起那份厚厚的匯报材料,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他要在省里领导的面前,用这份材料,堂堂正正地把这把刀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