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那名年轻审计员的一声惊呼，如同投进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张建社。
    转帐凭证上，收款人一栏，这三个字清晰得刺眼。
    时间，八年前。
    金额，五百万。
    付款方，宏业諮询公司。
    一瞬间，张建社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张凭证，像是看到了鬼。
    “假的！这是偽造的！是诬陷！”
    他几乎是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角落里，一直稳坐钓鱼台的王海波，身体猛地一震。
    他手里的香菸掉在了地上，火星烫到了裤子也浑然不觉。
    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著那张凭证，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帐本里会有问题，但万万没想到，问题会如此直接，如此致命！
    一刀就捅在了他最核心的心腹身上。
    五百万！
    八年前的五百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纪，这是足以把牢底坐穿的刑事重罪！
    “胡闹！”王海波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恢復了一贯的威严，只是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他指著那张凭证，厉声喝道：“这是什么东西？来路不明，真假难辨！我看就是有人故意偽造，想要混淆视听，干扰我们办案！”
    他一边说，一边朝张建社使了个眼色，同时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拿那张凭证。
    “这是凶案现场的重要物证，必须由县委统一封存保管，等待上级鑑定！”
    王海波的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东西到了他手里，是真是假，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就算最后包不住，他也能爭取到足够的时间去运作，去消弭影响。
    然而，他的手刚伸到一半，就被另一只手拦住了。
    是林悦。
    她戴著白手套，动作不快，却异常坚定。
    “王书记，”林悦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根据《刑事诉讼法》规定，凡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可能与犯罪有关的物品和文件，都属於物证。所有物证必须由侦查机关扣押，並妥善保管，任何人不得擅自转移或销毁。”
    她顿了顿，目光从王海波难看的脸上扫过，继续说道：“这张凭证，现在是刘光明被杀案的关键证据。它很可能直接指向凶手的杀人动机。如果因为保管不善导致证据链断裂，这个责任，谁也承担不起。”
    一顶“破坏凶案证据”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王海波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温和听话的女公安，居然敢当眾顶撞自己！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周晨。
    在他看来，林悦不过是周晨推到台前的木偶。这一切，都是周晨的算计！
    周晨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目光，只是看著脸色煞白的张建社，慢悠悠地开口了。
    “张督导，你刚才说这是偽造的，是诬陷？”
    张建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对！就是诬陷！我跟什么宏业公司，根本没有任何往来！这绝对是周晨……是有人栽赃陷害！”
    情急之下，他差点把周晨的名字喊出来。
    “哦？”周晨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既然张督导这么肯定，那事情就好办了。我们可以请银行方面的专家来做笔跡鑑定和票据鑑定。另外，这笔款项是从宏业諮询公司的帐户转出的，我们可以立刻向市里的银行系统发出协查，调取八年前该公司的所有银行流水。如果这笔转帐是偽造的，流水上一查便知，正好可以还张督导一个清白。”
    周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討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这话听在张建社和王海波的耳朵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查银行流水？
    还是向市里申请？
    一旦启动这个程序，事情就彻底脱离了青云县的掌控。
    到时候，查出来的就绝不仅仅是这五百万了！
    张建社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比谁都清楚，那笔钱，是真的！
    王海波的后心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於明白了周晨的可怕之处。
    这个年轻人，从来不跟你玩虚的，不跟你搞权力斗爭。
    他永远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程序的鼓点上。
    他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自己认，要么让更高级的程序来证明。
    你根本没法拒绝。
    这根本不是阴谋，这是阳谋！堂堂正正，让你避无可避！
    王海波死死地盯著周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挣扎，收得越紧。
    他忽然意识到，周晨从一开始递交那份《內参》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后路都算计好了。
    从市长齐宏源的电话，到审计局的介入，再到此刻这张致命的凭证被“意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小丑。
    周晨的背后，到底站著谁？
    仅仅一个陆正阳，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能量！是苏清影吗？还是市里更高层的人物？
    王海波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今天这个局，他已经输了。再纠缠下去，只会输得更难看。
    “咳！”王海波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失態。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復了县委书记的派头。
    “林队长说的有道理，程序很重要。”他缓缓说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既然发现了重要线索，那就要深挖。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晨身上。
    “张建社同志既然与本案有了直接关联，从迴避原则的角度出发，他確实不再適合担任调查组的督导员了。”
    这是断尾求生。
    王海波必须立刻把张建社切割出去，避免火烧到自己身上。
    周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王海波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看，调查组的工作，暂时先由周晨同志全权负责。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出了这么大的事，性质已经完全变了。我会立刻向市委匯报，请求市委派专人下来指导工作。在市委的同志下来之前，所有的帐目、凭证，都必须封存，任何人不得再私自翻阅！”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后反击。
    把事情捅到市里，让更复杂的力量介入进来，把水搅浑。
    同时，以“等待上级”为名，暂停审计，拖延时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就走。
    张建社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丧家之犬。
    走到帐篷门口，王海波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帐篷，看了一眼那个一脸平静的年轻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忌惮。
    周晨，我们走著瞧。
    帐篷里，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张德友局长擦了擦额头的汗，看著周晨，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这位年轻的副县长，不动声色之间，就扳倒了县委书记的左膀右臂，逼得王海波仓皇而退。
    这份手段，这份心智，简直可怕。
    “周县长，那我们现在……”张德友小声问道。
    周晨看了一眼王海波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暂停审计？
    封存帐目？
    王海波以为这样就能拖住我吗？
    他太天真了。
    从我决定掀开这个盖子的那一刻起，这趟列车，就已经没有剎车了。
    “张局长，”周晨转过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通知你的人，通宵加班。”
    “把所有跟『宏业』、跟张建社、跟其他可疑帐户有关的往来，全部给我找出来，分门別类，整理成册。”
    “王书记不是要向市委匯报吗？”
    “那我们就在市委的人下来之前，把一份完整的『罪证』，摆在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