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清晨的浓雾,混杂著昨晚大雨留下的潮湿泥土气。
冷冰冰地,黏糊糊地贴在人的脸上。
全球最大的出版集团总部大楼內。
走廊里的日光灯有些接触不良,在一阵阵沉闷的“嗡嗡”声里闪烁著昏暗的光。
主编艾米丽踩著那双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的高跟鞋。
推开办公室那扇门轴已经生了红锈、一推就发出尖锐“嘎吱”脆响的实木大门。
她那件名牌风衣的下摆全被雨水打湿了,湿冷地贴在脚踝上。
冻得她直起鸡皮疙瘩。
她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眼白里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显得十分疲惫。
手里端著一杯刚从楼下自动贩卖机里接的、连奶精都没化开的苦涩黑咖啡。
大理石地砖有些发黏,踩上去粘鞋底,“吱呀吱呀”地响。
空气里全是被雨水泡透的列印纸、皮革座椅和老旧木地板发霉的混合臭。
艾米丽一屁股陷进那张已经有些掉皮、一坐上去就发出沉闷“呼气”声的真皮旋转椅里。
她把咖啡杯往满是灰尘和咖啡渍的办公桌上一丟。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
她疲惫地吐出一口带著热气的白雾,揉了揉发僵的太阳穴。
然后,用那只满是油汗和冷汗的手,拍了拍桌上那台笨重的电脑显示器,按下了开机键。
这段时间,因为那个代號“k”的神秘作者,写的那本《福尔摩斯》迟迟不肯更新。
楼下特拉法加广场上的那五万多名狂热的读者。
几乎快要把他们出版社大楼的铁柵栏给强行拆了。
每天早晨一睁眼,窗外就是铺天盖地的口哨和咒骂声。
艾米丽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脑子里整天都是尖叫和手枪上膛的幻觉。
她拉开抽屉,看著里面那封已经揉得有些发皱、写满了她不甘心和疲惫的引咎辞职信。
“艾米丽,你看了今天的泰晤士报没?”
副主编杰克顶著一头鸡窝一样的乱发,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著个印著咖啡渍的破瓷盘,上面放著两片昨晚吃剩、已经干硬得像石头的麵包。
“看个屁。”
艾米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子上磨过一样。
“再不更新,我今天就得从这楼上跳下去,省得被外面那帮疯子活活撕了。”
“真成。”
杰克用指甲盖抠了抠眼角乾结的眼屎,隨手弹在地上。
他嘴里哈出一股隔夜韭菜盒子的酸臭味,把那盘麵包往桌上一扔。
“听说隔壁兰登书屋的总监昨天直接在唐小糖的分公司门口跪了一宿。”
“膝盖都跪肿了,连k神的一根毛都没见著。”
艾米丽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用指甲盖,极其用力地颳了刮咖啡杯沿上一圈浅褐色的茶垢。
“別提唐小糖了,她现在估计比咱们更想去跳泰晤士河。”
电脑显示器上,无数封堆积的未读邮件像大山一样。
艾米丽漫不经心地扫视著收件箱,手指在滑腻腻的滑鼠轮上机械地滚动著。
垃圾邮件、投诉信、抗议书,密密麻麻,看得人脑壳疼。
突然。
一封带有最高级別红色加粗“警告”標誌的邮件。
毫无徵兆地。
跳入了她的视线。
发件人那一栏,赫然写著:唐小糖(加密通道)。
艾米丽手一抖。
大半杯温热苦涩的黑咖啡。
晃荡著从杯口泼了出来,洒在她那满是粉尘和油汗的键盘上,发出“嗞啦”的闷响。
“杰克!你快过来看!”
艾米丽的声音,在这一瞬间,直接尖叫得破了音。
杰克一愣,手里咬了一半的硬麵包皮直接掉在地上,在沾满灰尘的泥水里滚了两圈。
他两个大步衝到显示器前,伸长了脖子。
连气都忘了喘,嘴里的韭菜盒子臭气直衝艾米丽的脑门。
“臥槽!是唐的邮件?!”
杰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不是说k神退役了吗?!这怎么会……”
“你看附件的名字!”
艾米丽指著屏幕的手指剧烈地抖著。
那指甲缝里,因为刚才拉窗帘,还夹著一丝黑色的铁锈。
屏幕上。
那封邮件的附件名字,漆黑,锋利,加粗。
像是一把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钢刀,直直地扎进两人的眼眶。
——《最后一案:大结局.docx》。
“开了!真的开了!”
杰克一巴掌狠狠拍在办公桌上。
震得桌上的几本旧书“扑簌簌”直往下掉黄色的白粉。
“k神终於把这大结局给放出来了!上帝保佑!”
他的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艾米丽的心臟在胸腔里像个破鼓一样“咚咚”狂跳。
她感觉自己舌头上起了一层白黏的津液,黏糊糊地粘在牙齿上,难受得要命。
“砰!”
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艾米丽手里那个白瓷咖啡杯。
在剧烈的颤抖中。
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灰乎乎的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黑色的液体在大理石地砖上溅了一地,把她那双名牌皮鞋面全弄脏了。
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快!艾米丽!別管那破杯子了!”
杰克急得直跺脚,踩得木地板“吱呀吱呀”直响,唾沫星子喷得显示器上全是小水点。
“点开!快点开!”
“快看看福尔摩斯到底是怎么把那个莫里亚蒂按在地上摩擦的!”
艾米丽用沾满冷汗的手,在自己风衣那湿漉漉的下摆上使劲蹭了蹭。
然后,死死攥著那只廉价的塑料滑鼠。
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杰克,我手抖得厉害。”
艾米丽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里像著了火。
“我帮你按!”
杰克一把按住她温热的手背。
两人的手心里全是一层油汗,在塑料滑鼠上滑腻腻地直打滑。
“这可是要改写整个世界文学史的文档啊!別磨蹭了!”
杰克低吼著。
艾米丽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夹杂著咖啡的苦涩和地板上的霉味,吸进肺里。
刺激得她连连咳嗽。
她缓缓移动滑鼠。
指针,停在了那个红色的附件图標上。
“嗒。”
一声极其微弱、清脆的滑鼠微动开关响声。
文档,打开了。
屏幕上那行加粗的黑色標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艾米丽盯著屏幕。
她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一口冰冷的气。
原本激动的眼神。
在看清第一段文字的那一瞬间,瞬间变得一片冰凉。
“杰克,你现在立刻去给精神科医生打电话。”
艾米丽闭上眼,声音抖得像在冰水里泡过一样。
杰克懵了。
“啊?为什么?”
“因为今天晚上。”
艾米丽猛地睁开眼,眼底满是惊恐和绝望。
“全世界的读者,都得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