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守义看到那份鑑定结果,亲子关係不成立时,他並没有接受不了。
虽然这个结果,在他內心深处,早已有了七八分的猜测和预感。
但当这冰冷而確定的文字真正摆在眼前时,顾守义的心臟,还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著愤怒、屈辱、悲伤和自责的情绪,如同汹涌的暗流,瞬间衝击著他看似平静的外表。
他拿著报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他又强迫自己稳住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墙上老式掛钟发出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顾守义缓缓放下了那份报告,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深刻的皱纹,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却透露出他內心此刻绝不平静。
被骗了。
他和他的儿子顾大海,被那个看似忠厚老实、实则包藏祸心的林智勇,结结实实地骗了二十多年!
用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野种,冒充他顾家的血脉,享受著他出於对儿子顾大海的愧疚和补偿心理而给予的种种照拂和资源!
甚至,那个野种还顶著他孙子的名头,在杭城横行霸道,为非作歹!
而他自己,这个在商场和政界中向来以精明睿智著称的顾老爷子,却因为对儿子顾大海的愧疚和思念,
因为那句“別去干预他的生活”的临终嘱託,竟然从未想过要去验证一下那个孩子的血脉!
就这么被蒙在鼓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傻瓜!
可笑!可悲!可恨!
顾守义缓缓睁开眼睛,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冰冷,和一种几乎要择人而噬的锐利锋芒!
他想起了多年前,长子顾大海病重弥留之际,拉著他的手,用虚弱却恳切的声音说:
“爸,我对不起您,今生没办法给您尽孝了……我那孩子顾言卿,也別去找他,就让他……平平安安长大吧。我不想他像我一样,生在顾家,连自己的婚姻和人生都不能做主……”
当时,他看著儿子苍白消瘦的脸,听著那带著无尽遗憾和牵掛的嘱託,心痛如绞,哪里还会去想其他?
他答应了,並且这些年,也確实遵守著承诺,没有去打扰顾言卿的生活,只是在暗中,在林智勇需要的时候,给予一些必要的照拂和资源。
可现在想来……
顾守义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光芒。
顾大海临死前,是否跟他一样,也一直被骗?
他真的也不知道知道那个孩子的真实身份吗?
或许是真的,不然他怎么留下那样的遗言。
无论是哪一种,林智勇和赵芳,都该死!
他们不仅玷污了他儿子的名声,欺骗了他的感情,更让他顾家的血脉,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忠伯。” 顾守义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寒冬腊月般凛冽的寒意。
“老爷子。” 老管家忠伯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备车。” 顾守义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素色的绸缎衣衫,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杭城的方向,
“我要去一趟杭城。有些事情,该亲自去问问清楚了。”
他的声音平静,但忠伯却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雷霆將至的恐怖气息。
他知道,老爷子这次是真的动怒了。
林智勇和那个冒牌的“孙子”,恐怕要承受的,是远超他们想像的怒火。
“是,老爷子。我马上去安排。”
忠伯躬身应道,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留下顾守义一人,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剑,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散发出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而此刻
杭城,林智勇家的屋子里,林智勇一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脑海中反覆浮现著林辰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以及那句如同诅咒般的低语——
“你们一家子的报应,不会到此为止。”
他被这个梦魘惊醒时,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林智勇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习惯性地瀏览早间新闻。
当他的目光扫过本地新闻板块时,一条醒目的標题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滨江一路凌晨发生严重车祸,一男子酒驾失控撞上电线桿,生命垂危】
配图是一辆面目全非的黑色轿车,车头完全变形,扭曲地缠在电线桿上,满地狼藉。
虽然图片经过了处理,但那车型、那顏色——
林智勇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看过照片,林辰开的好像就是这款车。
林智勇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点开新闻详情,快速瀏览。
报导称,死者(或伤者)为一名年轻男性,事发时严重醉酒,车辆失控撞击电线桿,初步判断为单方事故,但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车辆是否存在其他故障……
“林辰……死了?” 林智勇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有鬆了一口气的庆幸,有除掉心腹大患的快意,但隱隱约约,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细微的恍惚——毕竟,那也是他养了二十多年、叫了他二十多年“爸”的人。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那部加密手机,拨通了吴刚的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便被接通,吴刚低沉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林董。”
“新闻我看到了。” 林智勇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听不出太多情绪,“那辆车……是你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刚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著一种篤定的、完成任务后的沉稳:
“是。昨夜兄弟们已经確认过了,目標车辆损毁,目標人物当场死亡。林董,任务完成了。”
林智勇握著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那些复杂的情绪全部压下去。
片刻后,他缓缓呼出那口气,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和果断:“嗯,知道了。尾款我会安排。这段时间,让你的人低调些,管好嘴巴。”
“林董放心,规矩我懂。” 吴刚应道。
林智勇没有再说什么,掛断了电话。他將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望著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沉默了很久。
林辰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