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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空筐要让人看见
    红黄两只空筐,第二天没有收起来。
    阿標本来想把它们塞到小桌底下,免得早市人多踢到。手刚伸过去,林耀东就叫住他。
    “放著。”
    阿標愣了一下。
    “空筐也放?”
    “空筐也要让人看见。”
    於是红筐放左边,黄筐放右边。红筐上贴著展示线,黄筐上贴著基础线。两张籤条是昨晚新写的,纸边还带著毛,墨水干得不算匀。
    刘大头一早来开凉茶铺,第一眼就看见那两只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晌,脸有点不自在。
    昨天那只被他偷偷放进黄筐的红字杯,像还在他手上烫著。
    珍姐从旁边经过,瞥他一眼。
    “今日別再把红的往黄里塞。”
    刘大头立刻挺胸。
    “我又不是日日犯错。”
    “你要是日日犯错,南风早关门了。”
    刘大头噎了一下,嘴张了张,最后只是哼一声,转身擦自己的凉茶牌。
    阿標在旁边偷笑。
    刘大头听见了,回头瞪他。
    “笑咩?你昨晚不也差点把红签写成红钱?”
    阿標脸一红。
    “我那是手快。”
    “我那也是手快。”
    “你那是心快。”
    珍姐一句话,把两个人都压住。
    林耀东没理他们。
    他把昨晚封好的纸包放在蓝皮本旁边。
    纸包上写著日期。
    里面压著几样东西。
    刘大头確认手印。
    样品仓误混记录。
    红黄籤条样张。
    展示组合封样確认。
    基础包试价回函。
    这些纸叠在一起不厚,拿在手上却有分量。以前南风记的是一件件东西,现在记的是一条条路。
    阿標看著那包纸,还是有点不明白。
    “东哥,这些以后真会查?”
    林耀东把纸包推到桌角,用搪瓷杯压住。
    “最好没人查。”
    “那还留?”
    “真有人查的时候,不能只靠嘴。”
    阿標点点头。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可每次听,好像又比上次重一点。
    早市刚过,宋建民骑车来了。
    他车还没停稳,就先喊了一句。
    “黄科长让你去公司。”
    阿標手里的竹牌一抖。
    “又去?”
    宋建民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桌上的红黄两只筐。
    “就是为了这个。”
    林耀东把蓝皮本合上。
    “展示线和基础线?”
    宋建民点头。
    “两张表都要签。严科长也在。”
    阿標立刻看向林耀东。
    签字。
    这两个字,他现在听见就头皮发紧。
    过去他以为签字就是在纸上写个名。后来才知道,签出去的不是字,是背后一串事。
    谁签,谁认。
    谁认,谁背。
    林耀东把红黄签样张抽出来,夹进布包。
    “走。”
    阿標马上跟上。
    珍姐在后面喊了一句。
    “嘴稳点。”
    阿標头也不回。
    “知道!”
    刘大头站在凉茶铺门口,又忍不住补一句。
    “手也稳点,別把黄的签到红里。”
    阿標回头瞪他。
    “你先看好你自己的杯!”
    刘大头脸一黑。
    珍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放。
    两个人立刻都安静了。
    外贸公司小会议室里,吊扇转得很慢。
    扇叶推著热气,一圈一圈,把桌上的纸吹得轻轻动。
    桌上摆著两份表。
    一份红边。
    一份黄边。
    红边的是展示组合十套样出样確认表。
    黄边的是基础包一百套试价確认表。
    宋建民昨晚赶出来的,字写得比平时还小心。红边上写著 canton display set,黄边上写著 basic utility pack。两个英文名中间隔了一条空白,像一道没人敢隨便跨过去的沟。
    老赵坐在旁边,手里拿著算盘,脸色不好。
    严科长坐得很直,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神比风扇还冷。
    罗文斌靠著椅背,手指轻轻敲著桌面。
    黄科长看见林耀东进来,只说了一句。
    “你先看。”
    林耀东没有坐。
    他先看红边表。
    展示组合包括小掛鉤、竹盒、红字凉茶杯、故事卡、摺叠纸托、第四轮摔箱包装、试摆辅助说明。
    每一项后面都有状態。
    小掛鉤:按確认样。
    竹盒:手工价值件,按组挑选。
    红字杯:展示记忆件,不作单独供货承诺。
    故事卡:无功效承诺。
    纸托:展示辅助,不保证店铺长期陈列效果。
    他再看黄边表。
    基础包包括小掛鉤、普通杯、简版说明卡、普通包装。
    没有竹盒。
    没有故事卡。
    没有展示纸托。
    没有红字杯。
    看上去清楚。
    可越清楚,越容易被人嫌薄。
    果然,罗文斌先开口。
    “许先生那边催得紧。基础包价格可以先报出去。”
    严科长抬头。
    “按哪个名字报?”
    罗文斌停了一下。
    “basic utility pack。”
    严科长把黄边表往前推了半寸。
    “那这张试价单上,为什么还有 canton small goods package?”
    宋建民脸色一白。
    “是许先生来函上原本写的,我抄的时候……”
    他没说完。
    不用他说完,大家都知道问题在哪。
    canton small goods package这几个字太顺口。
    外宾喜欢 canton。
    许先生也喜欢 canton。
    街坊也喜欢听广州两个字。
    可顺口的东西,最容易滑出去。
    林耀东拿起那张纸,看了看。
    “这个不能留。”
    罗文斌看他。
    “许先生自己写的。”
    “客户写错,我们照抄,就是我们也认。”
    严科长点头。
    “对外回復不能沿用这个名。”
    罗文斌手指停住。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生意上,很多东西不说破更好谈。客户写 canton small goods package,你顺著回,显得自然。真把名字拆开,又要解释,又要多几句话。
    多几句话,就可能多一个不高兴。
    罗文斌看著那张黄边表,忽然说:
    “客户会觉得我们故意把东西拆贵。”
    林耀东说:
    “不是拆贵,是拆清。”
    “许先生要的是低价包。”
    “那就让他拿到低价包。”
    林耀东把红边表和黄边表並排放。
    “但不能让他拿低价包的价,用展示组合的名字。”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老赵第一个接话。
    “这个对。名字一混,价就混。以后客户拿黄边价来压红边,谁来补差?”
    严科长把钢笔放下。
    “名称必须隨內容走。”
    宋建民赶紧在黄边表上划掉 canton small goods package,重新写上 basic utility pack。
    写完,他还看了林耀东一眼。
    像是確认这一笔有没有写稳。
    林耀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看的是表下面的签字栏。
    业务报价意见。
    成本底线確认。
    样品状態確认。
    合同口径確认。
    对外回復確认。
    每一个栏都空著。
    空白比写满更刺眼。
    黄科长说:
    “今天要把能签的先签出来。”
    阿標站在后面,听见这句,手指不自觉往裤边贴紧。
    签字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