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示那天，文昌路口比过年还乾净。
    不是摆花，也不是掛彩。
    是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都收了。
    早餐桌和样品桌分开。
    蓝皮本放左边。
    样品副本放右边。
    凉茶杯、竹盒、小掛鉤、故事卡各有位置。
    最显眼的不是样品。
    是一块木牌。
    上面写著：只登记，不收钱，不报价，不接单。
    刘大头看著那块牌，心里有点酸。
    五百只杯子的影子还在他眼前晃。
    可他还是把凉茶铺门口擦得发亮。
    外宾先到。
    许先生后到。
    两个人站在文昌路口，看的东西不一样。
    外宾看样。
    许先生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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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耀东没有把南风说成多大的东西。
    他只让阿標按样品链走一遍。
    街坊拿样过来时，阿標按顺序问来路、数量能力和用途，不让任何一句热闹话越过本子。
    分正式登记、待查、退回、未进本。
    最后再对公司取样单，清单上没有的东西，一律不上车。
    阿標一开始还有点紧。
    说到“不收钱”时，他声音反而稳下来。
    因为这条他最近守得最疼。
    许先生听到这里，笑了一下。
    “如果有人愿意先付钱呢？”
    阿標看向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替他答。
    阿標咬了咬牙。
    “退回。钱不是样品状態。”
    这一句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换成几个月前，他只会觉得有人愿意先付钱是好事。现在他却知道，钱能把样品的真实状態遮住，也能让一个明明不该上车的东西硬往车上挤。
    他不是胆子变小。
    是知道怕什么了。
    这一句一出，珍姐眼睛动了一下。
    刘大头也看了阿標一眼。
    许先生的笑淡了。
    外宾倒是让周启明翻了一遍。
    听完，他点头。
    “good rule.”
    阿標耳朵有点红。
    演示继续。
    林国强做承重演示。
    陈玉珍展示布袋和油纸。
    麦师傅送来的竹盒按组摆开。
    刘大头的凉茶杯只摆样，不谈价。
    每一项都没有夸大。
    每一项都说清状態。
    许先生看了一圈，忽然问：“如果我通过外贸公司下组合包，南风能不能优先筛我的货？”
    这个问题又绕。
    不是私下谈。
    是借外贸公司名义问优先。
    罗文斌刚要开口，林耀东先说：“不能优先。只能按公司取样单和登记顺序。”
    许先生看他。
    “你连外贸公司客户都挡？”
    林耀东说：“挡插队。”
    这几个字很硬。
    梁主任站在旁边，没有纠正。
    这就等於认可。
    罗文斌神情复杂。
    他不喜欢林耀东越过他说话，可这一句又替外贸公司挡住了许先生的试探。
    演示结束时，外宾提出想追加一批展示组合样。
    许先生也提出，他愿意通过外贸公司看价。
    两个机会同时落下，街坊眼睛都亮了。
    这一次，罗文斌没有抢著把话接成生意。他先看严科长，又看林耀东手边的蓝皮本。
    梁主任也没有当场答应。
    他只说：“回公司走流程。”
    许先生笑。
    “你们口径真多。”
    林耀东看著他。
    “东西小，路不能小。”
    流程展示开始前，阿標把木牌擦了三遍。
    只登记，不收钱，不报价，不接单。
    这十六个字他已经会背，可今天背起来又有不同。
    外宾看，是信任；许先生看，是找缝；街坊看，是看南风会不会因为大客人来了就改规矩。
    三双眼睛看同一张桌，桌上每一样东西都不能摆错。
    林耀东让早餐摊照常开。
    这是陈玉珍提的。
    南风不是临时搭的展台，它本来就长在烟火气里。早餐照常卖，样品照常登记，只是两张桌分开，帐和样不混。
    外宾到时，看见有人买粥，有人登记样品，反而多看了两眼。
    许先生后到，先扫了一眼木牌，笑了笑。
    阿標开始演示。
    第一件样品是街坊送来的铁夹，他按规矩问来路、数量、用途，最后放入待查。
    第二件是已进流程的小掛鉤，他展示公司取样单和內部对应表。
    第三件是一个临时拿来的小铝盒。
    这是林耀东故意安排的。
    小铝盒外观不错，但无供货能力、无覆核记录，阿標必须当场退回。
    他手心出了汗，仍把“不入本”三个字写清楚。
    许先生看得很仔细。
    “如果我说这个小铝盒有客户喜欢呢？”
    阿標抬头。
    这题原文里没有，却比背流程难。
    林耀东没有帮他。
    阿標咽了口唾沫：“客户喜欢，也要先查来路和供货。喜欢不能替它进本。”
    周围一静。
    外宾让周启明翻了一遍，听完点头。
    许先生则轻轻敲了敲桌面。
    他试到了。
    这个年轻登记员不只会念规矩，已经知道规矩挡的是谁。
    流程展示结束后，梁主任没有当场夸南风，只把那只小铝盒拿起来看了看。
    “这个退得对。”
    四个字，对阿標来说比夸十句还重。
    晚上组合包进入內部评估，南风从筛单件变成筛一套货。
    阿標却没有想像中高兴。
    他知道今天只是演示过关。
    等一整套货压上来，退回一件，可能就要牵动一串人的心。
    流程展示后，外宾没有马上走。
    他站在南风小桌旁，看街坊重新排队登记。
    流程演示时大家规规矩矩，演示结束后还能不能照样走，这才是真本事。
    第一个来的是修伞老卢，他拿铜柄小伞问候选故事样怎么查。
    阿標按新分类给他登记，没有塞进组合包。
    第二个是六婶，她问搪瓷杯什么时候能看。
    阿標照实说待查。
    第三个是一个陌生人，拿著小铝盒说刚才看外宾喜欢，想补进展示。
    阿標把“不入本”三个字重新写了一遍。
    外宾看不懂中文，却看得懂动作。
    周启明低声翻给他听。
    外宾点点头。
    许先生也看见了。
    他原本以为展示只是给客人看的排场，没想到客人走到旁边，南风还是按同一套来。
    这比刚才演示更难绕。
    梁主任站在远处，也把这一幕看完。
    他当天傍晚决定让组合包进入內部评估，正是因为演示后没有散架。
    演示能走完不算本事。
    人散了以后还照走，才算有一点底子。
    演示结束后的三件样，让梁主任看了很久。
    铁夹待查，小铝盒退回，候选故事样另记。
    三件都没出结果，却把南风的三种处理方式摆出来了。
    梁主任后来在內部评估会上提到这一点。
    他说南风不是只能挑好货，也能把不该走的东西放到正確位置。
    这比会找样更难得。
    演示后的小铝盒被退回，陌生人走得不太高兴。阿標看著他的背影，没有后悔。让一个人不高兴，总比让一串货背上说不清的承诺好。
    周启明把这句翻给外宾，外宾听完，又回头看了一眼小桌上的蓝皮本。
    当天傍晚，梁主任把组合包写进內部评估议题。
    纪要里没有给南风掛牌，只在责任栏添了六个字：原始状態记录。
    黄科长在后面补了一笔：评估样须经公司样品状態记录，並同南风原始记录核对后，方可进入组合包评估。
    阿標看见那一栏时，喉咙有点发乾。
    这一栏没有订单，也没有名头，甚至连南风两个字都没有往前摆。
    可从明天起，小掛鉤、竹盒、凉茶杯、故事卡和纸箱都要先过公司样品状態这一关；过不了，连评估桌都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