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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谁负责
    最后,方案定下来。
    髮夹首批十箱不变。
    牙刷盒当天只做十套样包。
    不进首批排期。
    这几句话说完,车间里像鬆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去,林耀东就把桌上的意向记录又拿了回来。
    阿標看得一愣。
    刚才不是已经讲清楚了吗?
    还要写?
    宋建民也抬头看他。
    林耀东没有解释,拿起笔,在那张记录下面空白处重新划了一条线。
    一条很直的线。
    线一划,刚才那几句话就像被分成了两半。
    上面是事情。
    下面是责任。
    罗文斌看见他这个动作,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林同志,还要补什么?”
    林耀东没抬头。
    “补谁负责。”
    车间里又静了一下。
    机器还在响。
    哐当。
    哐当。
    声音一下子变得有点远。
    李科长夹在手里的烟没点著,听到这话,反而把烟放下了。
    黄科长看著林耀东。
    “你说。”
    林耀东先写第一行。
    p-01塑料髮夹。
    首批十箱。
    原样標准不变。
    包装標准不变。
    交付排期不变。
    写完,他停了一下。
    “这条线,黄科长对外协调,李科长管厂方生產,宋同志负责记录和单据。”
    宋建民立刻低头去记。
    写到一半,他又抬头。
    “那你呢?”
    这句话问出来,罗文斌也看了过来。
    林耀东说:
    “我只做样品覆核和包装建议。”
    宋建民笔尖顿住。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
    林耀东把笔放下。
    “我不碰合同,不碰报价,不碰章,也不替厂里承诺交期。”
    这话一落,罗文斌笑了一声。
    笑得不响。
    但刚好能让人听见。
    “林同志倒是退得乾净。”
    阿標脸一紧。
    他现在最怕罗文斌这样笑。
    不骂人。
    不拍桌子。
    就是一句话,把人架到半空。
    林耀东却像没听出刺。
    “不是退。”
    他拿起记录纸,推到桌中央。
    “是先把桌子摆清楚。谁坐哪边,谁拿哪支笔,谁盖哪个章,先写清楚。后面出了事,才不会全靠嘴讲。”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他听得懂。
    昨天返工筐的事,就是靠嘴讲讲不清。
    谁都说自己不是故意。
    谁都说赶急。
    最后三包问题样摆到桌上,才没人说话。
    纸比嘴硬。
    黄科长点了一下头。
    “继续。”
    林耀东又写第二行。
    p-02牙刷盒。
    十套样包。
    仅做样品確认。
    不装箱。
    不报价。
    不承诺交期。
    罗文斌脸上的笑淡了点。
    “不报价?”
    “现在没有標准,报什么价?”
    林耀东看向他。
    “盖口鬆紧没定,毛边程度没定,包装没定,纸卡也没定。现在报了价,明天外宾一点头,后天厂里做不出来,算谁的?”
    罗文斌说:
    “可以先给个参考。”
    “参考两个字,到外宾嘴里很容易变成承诺。”
    林耀东说得很平。
    “尤其是有翻译、有记录的时候。”
    周围一下没人说话。
    周启明不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外宾那边每一句话都有人记。
    外贸公司记。
    厂里记。
    外宾自己也记。
    今天一句“参考”,明天就能变成“你们说过”。
    宋建民写字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以前最怕漏字。
    现在忽然发现,有些字不是漏不漏的问题。
    是该不该写。
    黄科长看著记录,沉声问:
    “牙刷盒这一项,谁协调?”
    车间里的目光,齐刷刷落到罗文斌身上。
    罗文斌的脸色终於有点变了。
    他刚才把牙刷盒推出来,是因为外宾圈了样。
    这个理由站得住。
    外贸业务员嘛,外宾多问一句,就多追一步。
    可现在林耀东把事情拆开了。
    一拆开,问题就不是“要不要回应外宾”。
    而是——
    这条线是谁提的?
    谁跟?
    谁盯?
    谁回话?
    罗文斌把手里的记录夹合上,又打开。
    “黄科长,我是业务三科的人,协调外宾需求,本来就是分內事。”
    这话没错。
    可说出来,就等於接了。
    林耀东没有插嘴。
    黄科长也没有逼。
    他只是看著宋建民。
    “写。”
    宋建民低头写下去。
    p-02牙刷盒十套样包,由罗文斌同志负责协调。
    厂方由李科长安排试样。
    林耀东只作包装建议。
    任何新增要求,另起记录。
    写到最后一行,宋建民手腕都有点僵。
    罗文斌看著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林同志真会分。”
    林耀东把笔盖按上。
    “货要分,话也要分。”
    阿標站在一边,听得脑子一跳。
    货要分。
    话也要分。
    他以前只知道货乱了会装错箱。
    现在才知道,话乱了,也会把人装进箱里。
    李科长忽然开口:
    “髮夹这边,我认。”
    他说得很硬。
    “首批十箱,厂里按现有流程做。返工筐、分层抽检、封箱前覆核,照旧。”
    说完,他看了罗文斌一眼。
    “但牙刷盒十套样包,不能碰髮夹线。”
    方技术员点头。
    “牙刷盒要单独工作檯。盖口、毛边、纸卡都得另看。和髮夹混一块,女工手势会乱。”
    许组长也跟了一句:
    “髮夹现在好不容易顺了,別再中间换模换料。”
    他话说得小。
    但这一次,没人觉得他多嘴。
    昨天赶急的亏,许组长吃过。
    吃过一次,就知道乱起来有多可怕。
    罗文斌没有再笑。
    他看了看李科长,又看了看方技术员。
    这些人不是帮林耀东。
    他们是在帮自己少出错。
    这个比帮林耀东更麻烦。
    因为人可以驳,错不好驳。
    黄科长把那张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宋建民,抄三份。”
    宋建民一怔。
    “三份?”
    “外贸公司一份,厂里一份,现场留一份。”
    黄科长说完,又补一句:
    “现场这份,贴在样品桌旁边。”
    李科长眉头一皱。
    “贴出来?”
    黄科长看他。
    “不贴出来,明天又有人问,牙刷盒能不能顺便装两箱。”
    这话说得不重。
    可够直。
    李科长没再反对。
    林耀东却说:
    “不用贴得太大。”
    黄科长看向他。
    林耀东说:
    “写清楚就行。规矩是给做事的人看的,不是给人难堪的。”
    李科长神色缓了一点。
    许组长也低了低头。
    阿標在旁边看著,心里忽然明白了一点。
    东哥有时候话很硬。
    可硬的不是人。
    是线。
    线画清楚了,人反而不用一直吵。
    …………
    宋建民去抄记录。
    车间重新动起来。
    髮夹线那边,女工把第三箱的待装包重新排开。
    红黄绿粉,四色一排。
    纸卡一排。
    透明袋一排。
    返工筐还在工作檯旁边。
    上面那张“返工未检”已经被汗气熏得边角微卷,可字还黑著。
    谁路过都看一眼。
    牙刷盒被搬到了另一张小桌。
    十套。
    不多。
    可每一只都单独摆开。
    一套原样。
    一套修边样。
    一套看盖口。
    一套试纸卡。
    其余做对照。
    方技术员拿粉笔在桌角写了个p-02。
    又想了想,在下面加了一行:
    样包,不进箱。
    阿標看见,忍不住笑了一下。
    方技术员看他。
    “笑什么?”
    阿標赶紧摇头。
    “没,我觉得这样写好。”
    “哪里好?”
    阿標想了想。
    “一看就知道,不能乱拿。”
    方技术员推了推眼镜。
    “你现在倒会看了。”
    阿標立刻挺了挺胸。
    “我昨晚数过四色。”
    李科长听见这句,哼了一声。
    “数四色也能骄傲?”
    阿標本来要缩脖子。
    可想起昨晚那两只箱子,又硬撑著说:
    “数错就出事。”
    李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次居然没骂。
    只是转身对许组长说:
    “第三箱开始,每箱先看待装区,再封。”
    许组长应了一声。
    “知道。”
    林耀东站在工作檯边,看了一眼第三箱。
    第一箱和第二箱,是靠盯出来的。
    第三箱开始,才是真正看流程有没有用。
    一个规矩,只有写在纸上不算。
    得人真的照著做。
    黄科长也在看。
    他忽然低声说:
    “你刚才那几句,是故意说给罗文斌听的?”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黄科长看他。
    林耀东说:
    “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样品。不是因为合同,也不是因为外贸公司的章。”
    黄科长沉默了一下。
    “你倒清楚。”
    “不清楚,早晚会被人写糊。”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这话不好听。
    但很真。
    一个街边个体户,进了外贸公司的事。
    好用的时候,谁都愿意喊一声林同志。
    出事的时候,也可能第一时间变成“那个卖肠粉的”。
    所以林耀东必须比別人更早把边界写下来。
    不是怕事。
    是要活得长。
    …………
    快到中午,宋建民把三份记录抄好。
    黄科长看过,签了名。
    李科长也签。
    签到罗文斌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罗文斌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
    “黄科长,这样写,以后外宾要是追牙刷盒,责任都算我?”
    黄科长看著他。
    “协调算你。厂里能不能做,算厂里。样品怎么包,可以问林耀东。合同和报价,还是公司。”
    林耀东补了一句:
    “所以才要写清楚。”
    罗文斌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笑意。
    最后,他还是签了。
    罗文斌。
    三个字落到纸上,宋建民像是鬆了一口气。
    阿標看著那张纸,忽然觉得签名这东西,比外宾的计算器还厉害。
    计算器算钱。
    签名算人。
    谁写上去,谁就站在那里。
    跑不了。
    黄科长把一份递给李科长。
    一份夹进自己的文件袋。
    最后一份交给宋建民。
    “贴现场。”
    宋建民刚要走,门口电话铃响了。
    叮铃铃。
    叮铃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