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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谁担责
    第三塑料厂的小会议室,比车间还闷。
    窗户开著,外头机器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塑料烧热的味道也跟著飘进来,混著茶缸里的隔夜茶味,让人喉咙发乾。
    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包无孔样。
    一包裂了孔的有孔样。
    还有外宾在本子上画的那张图。
    纸卡在上。
    透明袋在下。
    中间一个掛孔。
    阿標站在林耀东身后,看著那三样东西。
    他忽然觉得,桌上摆的不是样品。
    是三口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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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接一口,谁背一口。
    黄科长坐在主位,手指压著那包裂孔样。
    “明天要復样。今天必须定下来。”
    屋里几个人都没马上说话。
    李科长脸色最黑。
    潘师傅坐在另一边,手里夹著半截铅笔,袖口沾著墨。
    方技术员抱著一卷透明薄膜,眼镜片上有汗气。
    宋建民拿著本子,笔尖停在纸上,不敢先写。
    黄科长敲了敲桌子。
    “都讲吧。”
    方技术员先开口。
    她把那包裂孔样拿起来,指著小圆孔。
    “这个袋子本来就是装货,不是承重的。你们要在薄膜上冲孔,再掛十二个髮夹,拉两下会裂,很正常。”
    李科长立刻接:
    “那你昨天怎么不早讲?”
    方技术员脸一沉。
    “昨天说的是试两种袋。谁也没说外宾会拿铁鉤来拉。”
    潘师傅哼了一声。
    “现在怪袋子也没用。外宾画的是纸卡掛孔,可我原来那纸卡只是塞进去给人看字,不是给你掛货架。纸太薄,孔一打也裂。”
    李科长把烟往桌上一拍,没点。
    “那你们一个说袋不能掛,一个说纸不能掛,那货谁来做?我厂里已经开始修边分色了,你们今天改袋,明天改纸,后天是不是还要改箱?车间怎么排?”
    宋建民额头冒汗。
    “可外宾明天就要復样。”
    李科长看他。
    “復样復样,你们业务科一句復样,厂里就得全跟著转。出了问题,外宾骂你们,领导骂我们。”
    屋子里一下静了。
    这才是真话。
    不是没人想做。
    是没人想背锅。
    袋子裂了,薄膜厂说袋不是承重的。
    纸卡裂了,印刷社说纸不是掛货的。
    数量错了,塑料厂说要求改来改去。
    外宾不满意,外贸公司最难交代。
    阿標听得后背发紧。
    他以前觉得做生意就是把货卖出去。
    现在才知道,货还没卖出去,谁担责就先能吵半天。
    黄科长没有骂人。
    他看向林耀东。
    “你说。”
    屋里几道目光都落到林耀东身上。
    李科长眼神里还有点硬。
    潘师傅像是等著看他能说出什么。
    方技术员也没避开。
    林耀东没有直接接话。
    他拿过宋建民的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纸。
    先画一个长方形。
    上面一截纸卡。
    下面一截透明袋。
    中间一个孔。
    然后写了四行字。
    承重——纸卡。
    装货——薄膜。
    展示——正面。
    数量——工厂。
    写完,他把纸推到桌中间。
    “先把事分清楚。”
    没人说话。
    林耀东指著第一行。
    “外宾要掛起来卖,承重就不能靠薄膜。孔打在纸卡上,纸卡要够厚,孔边要顺。”
    潘师傅皱眉。
    “厚纸有,但不好看。”
    “先做样。正式版再换白卡。”
    潘师傅想了想,从包里抽出一张灰白卡纸。
    “这种能掛,顏色土一点。”
    “先要能掛。”
    林耀东又指第二行。
    “薄膜只负责装货。袋子要透明,封口要牢,別让髮夹掉出来。袋子不用再打孔。”
    方技术员点了点头。
    “如果纸卡承重,热封温度要调。温度高了,纸卡会卷;低了,袋口不牢。”
    宋建民赶紧写。
    林耀东指第三行。
    “展示归正面。纸卡不能挡住髮夹,英文不能歪,掛起来一排要齐。”
    潘师傅低头看那张图。
    “孔上方要留七分。少了会裂。”
    “听你的。”
    潘师傅脸色缓了一点。
    林耀东最后指第四行。
    “数量归工厂。十二只一包,四色各三。纸卡袋子定了以后,车间只按这一个样做。不要今天一种,明天一种。”
    李科长沉著脸。
    “你说得轻巧。改一次样,车间就停一次。”
    “所以今天只改包装结构。数量不改,顏色不改,髮夹不改。”
    李科长手指敲了敲桌面。
    没立刻反驳。
    黄科长拿起那张纸,看了几眼。
    “就按这个分。”
    他看潘师傅。
    “纸卡你负责。”
    潘师傅点头。
    “灰白卡纸先出三十张。孔我来打,孔边我修。”
    黄科长看方技术员。
    “袋子呢?”
    方技术员说:
    “我带人调热封。先做两种温度样,挑不捲、不裂的。”
    黄科长看李科长。
    “车间。”
    李科长闷声道:
    “分色、点数照昨天的四碗法。別再改。”
    阿標听见“四碗法”,腰杆悄悄直了一点。
    宋建民把几项写完,终於鬆了口气。
    黄科长把笔放下。
    “今天晚上前,出新样。”
    几个人起身。
    谁也没再说“这不是我的事”。
    事情分清楚以后,就没那么好推了。
    …………
    新样是傍晚做出来的。
    灰白纸卡。
    透明袋。
    孔打在纸卡上。
    髮夹压在袋里,红黄绿粉各三只。
    第一包,纸卡有点卷。
    方技术员皱眉,挑出来。
    第二包,封口松。
    也挑出来。
    第三包,孔边起毛。
    潘师傅自己拿砂纸磨了一下,又摇头。
    “不算。”
    李科长站在一旁,脸越来越黑。
    “这么挑,做到天黑也做不完。”
    方技术员没抬头。
    “明天给外宾看的,不能拿差的。”
    潘师傅也冷哼。
    “孔边毛了,掛两下还是裂。到时候又怪我。”
    李科长没话了。
    林耀东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该纸卡的,潘师傅比他懂。
    该封口的,方技术员比他懂。
    该生產的,李科长比他懂。
    他只盯著那张分责图。
    谁负责什么,不能乱。
    一直做到第十八包,终於有十五包能看。
    比昨天齐。
    也比昨天牢。
    黄科长拿起一包,用手指勾住纸卡孔,轻轻晃了几下。
    没裂。
    李科长也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落下,分色女工端著粉色筐过来。
    筐底只剩一小把。
    女工声音不大。
    “科长,粉色料,不够了。”
    李科长的脸,又黑了。
    阿標看著那只快空的筐,刚才那点高兴一下没了。
    纸卡能掛了。
    袋子能封了。
    可髮夹本身,又卡住了。
    林耀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十五包新样。
    每一包里,都有三只粉色。
    少一只,都不像这包货。
    明天能不能復样,先不说。
    后面的货,已经开始缺顏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