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骚动平息。审判长面容肃穆,再次敲响法槌。
“带被告人郑乾。”
郑乾被带上法庭。
他比之前瘦削了许多,乱糟糟的枯黄头髮下,一张脸青白得嚇人,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眼神涣散,透著一股被彻底摧毁后的麻木和呆滯。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法警拖著走。
站在被告席上,郑乾佝僂著背,头深深埋著,肩膀不住地轻微颤抖,像寒风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枯叶。
审判长的声音带著凛冽的寒意:
“…被告人郑乾,为达到干扰司法公正、向政府施压、助其父郑西坡逃避法律制裁之非法目的,於其父被捕后,有组织、有预谋地通过网际网路,僱佣大量跨省专业水军团伙…”
郑乾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深。
“…有组织地捏造並散布『公安迫害工人』、『官商勾结为强拆铺路』、『大风厂冤案』等大量虚假信息,恶意抹黑汉东省政府及公安部门形象,煽动社会对立情绪,严重扰乱社会秩序,破坏政府公信力…”
“…其行为在网际网路上引发大规模传播,形成极其恶劣的舆论风暴,严重干扰司法机关正常办案,意图裹挟政府决策,挑战法律权威,危害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
“…经查,郑乾在实施上述犯罪行为过程中,主观恶意极深,手段恶劣,传播范围极广,影响极其严重。”
“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之规定,构成寻衅滋事罪;第二百八十七条之一之规定,构成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並因其捏造事实、散布谣言的根本目的在於煽动对抗政府,扰乱社会秩序,其行为亦符合煽动顛覆国家政权罪的构成要件…”
“本院认为,被告人郑乾犯寻衅滋事罪、非法利用信息网络罪、煽动顛覆国家政权罪,事实清楚,证据確凿。”
“其犯罪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应予严惩。”
“为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保障网络空间清朗,依法判处被告人郑乾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无期徒刑”四个字落下时,郑乾的身体猛地一僵,隨即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整个人软泥般向下滑去。
法警早有准备,用力架住他。
他双腿无法站立,全靠法警支撑,头无力地耷拉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是濒死的鱼。
郑乾的眼神彻底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和空洞。
曾经在网上呼风唤雨、指点江山的狂妄,此刻被碾得粉碎,只剩下这副被彻底压垮、颓丧如泥的躯壳,被法警拖离了象徵著法律尊严的审判之地。
同一时间,省委书记办公室內,液晶屏幕的冷光映照著沙瑞金与侯亮平凝重的侧脸。
法庭宣判的回声仿佛仍在室內縈绕。
直播画面定格在法警將颓然的陈岩石带离被告席的最后一幕。
沙瑞金抬手关掉了屏幕,室內骤然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他缓缓转动座椅,面向侯亮平,眉宇间带著深重的疲惫。
“亮平同志,对这场庭审,你怎么看?”
沙瑞金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却锐利地锁住侯亮平。
侯亮平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眉头紧锁,似乎在字斟句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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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书记,我很惊讶。”
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刻意压制的沉鬱。
“我確实没有想到,陈老……私下里竟做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
“这与他平日展现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他微微摇头,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与一丝痛惜。
沙瑞金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背脊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整个人显得沉重。
“是啊,我也没想到。”
他望著天花板,仿佛在自言自语。
“陈叔叔……那张道德模范的面孔下,居然藏著这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
沙瑞金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侯亮平脸上,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情况下,我就算是有心帮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党纪国法面前,谁也不能例外。”
侯亮平点了点头,下頜的线条绷紧了一下。
“我明白沙书记您的苦衷。”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的探询。
“不过……陈老固然有错,但他毕竟是老革命,为革命和建设流过血汗。”
“法院那边,如此公开审判,如此对待一位垂暮老人,是否也有些……太过了?”
沙瑞金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那冷笑里带著压抑的怒火和清晰的指向。
“现在整个汉东的政法体系,从省政法委到各级法院、检察院,全都牢牢握在李昭明手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
“他清楚陈老和我的关係。法院搞这场公开审判,如此折辱陈叔叔,就是他李昭明授意的!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要藉此打击我,削弱我的威信!”
沙瑞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敲击著,篤、篤、篤,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攫住侯亮平,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亮平同志,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爭。如果我们失败了,下场只怕……比陈叔叔今天还要惨得多。”
侯亮平迎上沙瑞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他挺直了脊背,语气沉稳有力:
“沙书记请放心,我有这个觉悟。政治斗爭从来残酷,我既然选择了站在您这边,就已將个人得失置之度外。”
他微微停顿,眼神里透出强烈的自信。
“而且,我相信,在您的领导下,我们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沙瑞金凝视了他几秒钟,紧绷的下頜线条终於微微鬆弛,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讚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