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强进门时，第一眼没有落在人身上，先扫到桌上的牛皮纸袋，刚要开口寒暄，眼角已经往王主任手底下那张纸滑过去。
    “王主任，陈江海同志也在啊。”
    王主任坐著没起，手掌仍按在先进副业点申报表上。
    “我请来的。”
    吴志强嘴边的客气话收了半分，又把话递向楚辞。
    “楚同志也在，南湾村现在谈事，真少不了你。”
    楚辞把帆布包放在膝边，包扣朝里，手没有离开包沿。
    “王主任点名让我来。”
    吴志强的话头短了半拍，转身坐到王主任对面，齐磊跟在后头，手里夹著公文包，进门后先找凳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王主任抬眼看他。
    “你也坐，省得回去说公社不会接待。”
    齐磊忙坐下，公文包横在膝盖上，两只手还按著包扣。
    吴志强把一张纸放到桌上，手指顺过纸边。
    “王主任，县里这边的意思，上午函里已经写清了，南湾村近来船只增加，外销频繁，容易影响县里统筹供应，公社应当先把货源管起来。”
    陈江海看著那张纸，没有伸手。
    “统筹之后，合同谁签，钱谁付？”
    吴志强转向他，语气还端著。
    “陈江海同志，集体货源当然要服从县里安排。”
    楚辞把茶缸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桌上纸角。
    “县里安排，是盖章合同，还是口头通知？”
    吴志强笑了一下，手指在纸边又顺了一遍。
    “先由县商业局统筹，合同后补。”
    陈江海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停了片刻。
    “先拿鱼，后补合同。”
    齐磊的手在包扣上按紧，没敢插话。
    王主任这才问吴志强。
    “价格呢？”
    吴志强答得不慢。
    “按县里优质水產採购標准，可以比普通价高。”
    楚辞接住这句。
    “高到多少？”
    吴志强看向她，话音压低了些。
    “楚同志，不能什么都拿省城接待价比，县里也有县里的难处。”
    陈江海轻笑一声。
    “不到一块八五。”
    吴志强嘴边那点客气撑不住了。
    “陈江海同志，南湾村不能只盯著钱。”
    楚辞从帆布包里取出迎宾楼正式通知函副纸，放到桌边，只露出抬头和章。
    “我们盯盖章函件。”
    吴志强看见迎宾楼几个字，原本要端茶的手改去扶公文包。
    “迎宾楼的函件，已经到南湾村了？”
    楚辞答得清楚。
    “首批二百斤，七天后，红星饭店验收，现款现结。”
    齐磊没忍住抬头，眼睛往纸上瞟，楚辞的手指按在纸角，没有让他再多看半寸。
    王主任看向吴志强。
    “迎宾楼已经走正式採购了？”
    吴志强下頜绷了些。
    “迎宾楼是省里单位，县里只是协调。”
    陈江海接了一句。
    “方启明说过，县商业局陪同即可。”
    齐磊的头低得更深，公文包扣被他按出轻响。
    吴志强把手从公文包上收回，换了口气。
    “王主任，我今天来，不跟南湾村爭迎宾楼这点货，我是提醒公社，私自扩船有安全隱患，万一出事，谁担责任？”
    王主任点头。
    “这话有道理。”
    吴志强肩膀刚松，王主任已经把先进副业点申报表往前一推。
    “所以我准备把南湾村渔业生產队报成公社先进副业点，船只，人员，安全规程，外销合同，全部备案。”
    王主任看著吴志强，茶缸盖被他拿在手里，却没有盖回去。
    “县里觉得不放心，可以来查帐，不要伸手拿货。”
    吴志强正在理袖口，动作停了片刻，袖扣被他捏在指间，隔了半晌才扣回去。
    “先进副业点？”
    王主任把茶缸盖放回去。
    “县里总说公社要抓增收，南湾村自己跑出路，公社不扶，难道等他们被压回四毛钱一斤？”
    陈江海没说话，只看著吴志强。
    吴志强把袖扣扣好，话也放慢了。
    “王主任，这种事要慎重，南湾村现在渠道复杂，省城单位，饭店，冷库，船只买卖都牵著线，一旦出了问题，公社担不起。”
    楚辞开口。
    “那就按王主任说的办，帐清，船清，人清，合同清。”
    吴志强转过脸。
    “楚同志，说起来容易，南湾村新买的船，听说掛在外村人名下，这也叫清？”
    陈江海手指在桌面点了一下。
    “吴副局长消息来得快。”
    吴志强没有接这句。
    “我只是提醒。”
    楚辞从帆布包里取出旧船处理单抄件和周保田代管收条抄件，推到王主任面前。
    “王主任刚才已经说了，周保田本人按手印，周老三作证明，陈富贵盖村章，公社备案，后续转名另办。”
    吴志强的视线落在抄件上，脸上的肉绷了绷。
    “你们准备得倒齐。”
    陈江海看著他。
    “有人惦记船，我们就把纸看紧些。”
    王主任把抄件收到自己面前。
    “这个我认，公社能备案。”
    吴志强终於坐不稳了。
    “王主任，你这样容易给下面开口子，往后谁都说自己是副业点，谁都往外卖，县里怎么管？”
    王主任端起茶缸。
    “县里管假帐，管赊帐，管乱价，管安全，不能管人家凭本事卖高价。”
    齐磊听得手心出汗，包扣被他按开，又被他合上。
    楚辞看见了。
    “齐同志，你包里也有纸？”
    齐磊被点到，抬头先看吴志强。
    吴志强没看他。
    “拿出来。”
    齐磊只好从包里取出一张空白格式通知，递给吴志强。
    吴志强把纸放到桌上。
    “这是县商业局准备下发的安全检查通知，近期沿海渔船要停港登记，检查合格再出海。”
    陈江海看著那张纸。
    “近期是几天？”
    吴志强说：“看检查进度。”
    楚辞问：“检查谁的船？”
    吴志强答：“全县渔船。”
    王主任把通知拿过去，看完才抬头。
    “全县渔船，为什么只带到石浦公社后屋来？”
    吴志强眉头压下来。
    “先徵求公社意见。”
    王主任把通知放下。
    “那我意见写在这里，安全检查可以，不能借检查卡南湾村正式合同供货。”
    王主任把通知纸往回推了半寸。
    “公社派人到场，村委到场，检查记录一船一页，谁签字谁负责。”
    吴志强盯著他。
    “王主任，你这是不信县里？”
    王主任把茶缸推开。
    “我是不信空白通知。”
    屋里安静下来，门外食堂师傅端著菜站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陈江海看向那盘菜。
    “王主任，饭再不上就凉了。”
    王主任这才招手。
    “上。”
    师傅赶紧把菜摆上桌，一盘炒鸡蛋，一盘咸鱼，一碗青菜，一盆米饭，桌上没有酒，连多余的酒盅都没摆。
    吴志强看著桌上的饭，脸上更掛不住。
    “王主任今天这桌，连酒都撤了。”
    王主任拿起筷子。
    “谈安全，喝酒出了事，责任又该算到公社头上。”
    陈江海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碰咸鱼。
    “吴副局长既然带了安全检查通知，那我也说一句，南湾村欢迎查船，但查船前，先查是谁往拖船水路放油麻绳。”
    吴志强夹菜的手停在盘边。
    “什么油麻绳？”
    楚辞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记录抄件。
    “水產站旧码头外发现油麻绳一截，拖船前捞起另存，前头还有一根带河泥黑油印的草绳，码头另有刘三脚印和陌生车轮印。”
    王主任放下筷子。
    “证物在村里？”
    陈江海点头。
    “在。”
    王主任看向吴志强。
    “既然要安全检查，这个也该查。”
    吴志强没接上话，齐磊低头扒饭，连菜都没夹。
    饭刚吃到一半，老赵在门口喊了一句。
    “主任，县里电话，说省城接待处陶副主任明天可能下县。”
    楚辞的筷子停在碗边，没有再往下夹。
    吴志强先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