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顶部的射灯静静烘烤著演播台。
孙立人捏著麦克风,手背绷出几根青色的血管,看著林渊,脑子里飞速组织反击的语言,但承德避暑山庄八十九年的工程期是一座越不过的铁山。
知道,再在土木工程上纠缠,自己在这个大学生面前只会显得苍白。
林渊並没有给他整理思路的空档,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搁在茶几上,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原点。
“我们要知道,满清的皇帝可不是只修这一处园子。”林渊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咄咄逼人的尖锐,却透著主导全场的定力。“除了北京周边,还有他们下江南的时候修的。”
林渊看著对面的六人阵营:“康熙六下江南,这一路上沿途的地方官员和盐商,光是接驾修的行宫、铺的御道,就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赵德发在对面重重放下茶杯,孙立人则直接把麦克风举到了嘴边。
捕捉到林渊话里的缺口,孙立人挺起胸膛,原本灰败的脸色恢復了血气。
“林渊,你这话就不严谨了。”孙立人语速加快,带著重新找回阵地的自信,“你这是在用现代人的臆想去揣测歷史,事实情况是什么?这些下江南的行宫和花费,很多都是当地的富商巨贾主动出资修建的!”
环顾观眾席,声音洪亮:“他们自愿出钱,没有花国库一分钱,更没有让老百姓摊派徭役。这一点,我们不仅在《起居注》里可以查到,在內务府的诸多档案中也有明文记载,你不能为了否定而否定!”
大厅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前排几个歷史系的学生低头交流,確实,在正统史学研究中,康乾下江南不花国库钱,一直是专家们津津乐道的“仁政”佐证。
林渊听完,靠在椅背上,看著孙立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溢出一丝有些发冷的笑意。
“孙老师。”林渊双手交叉,目光带著几分失望,“你这个观点,实在让我感到遗憾。”
孙立人眉头收紧:“你什么意思?”
“一个连前朝歷史甚至本朝歷史都要进行文字狱级別篡改的朝代,你居然在这里用他们的《起居注》当作金科玉律?”林渊摇著头,语气变得像是在给学弟补习常识。
“要信,也就你们这些活在档案室里的专家去信,我相信,任何一个具备基础生活常识和辩证能力的人,都不会相信这种纸面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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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是在全盘否定史料!”蒙老师在旁边插话。
“我是在否定反常识的虚偽。”林渊转头看向蒙老师,隨即视线越过他,扫向观眾席。“孙老师说那些富商是免费给皇帝修园子,没有得到任何好处,这句话,別说我不信,现场稍微懂点人情世故的大爷大娘,都不会信。”
林渊站起身,走到舞台前沿,直接將话题拋给现场观眾。
“各位,我们来看看地方县誌,只要仔细翻阅江南一带的县誌,你就会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规律。”林渊伸出一根手指,“那些接待过康熙、乾隆的人家,那些出了大价钱修园子、建行宫的富商,皇帝走的时候,真的什么都没给他们吗?”
前排的几名学生停下笔,抬头注视林渊。
“给了。”林渊自问自答,声音传遍全场,“皇帝不仅给了,还给得非常大方,免除他们家族的巨额赋税,给他们的子侄后代赏赐功名,有的是秀才,有的是举人,花钱更多的,直接赏赐顶戴花翎,原地做官。”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面色逐渐僵硬的孙立人。
“孙老师,这叫免费修园子?”林渊笑出声来,“这叫利益置换,这就是一场包裹著皇权外衣的、明码標价的政治交易!”
为了让大家更直观地理解,林渊举起麦克风,看向观眾席上的年轻学生。
“同学们,大家想一想。”林渊的语气变得极具生活气息,“如果现在有一条规定,只要你们家里有钱,给学校捐一栋楼,捐个几百万,你们家孩子高考都不用考,直接保送北大、清华。”
大厅里瞬间安静。
林渊观察著他们的反应,继续推演:“我相信,那些有钱人肯定是非常乐意的,可是,这公平吗?你们十年寒窗苦读,拼了命去挤那座独木桥,结果別人花点钱,就能买到你们梦寐以求的身份,如果这样的政策出台,你们会不会觉得愤怒?”
“这绝对不行!”台下一个男生忍不住喊了一声。
“对,这不公平!”另一个女生也附和。
“大家觉得不公平,这就对了。”林渊点头,“但满清的皇帝不仅这么干了,他们干得更彻底,你捐得更多,你不仅能拿到学歷,你还能直接做官。”
林渊转身,面向脸色铁青的六位专家,发出灵魂质问。
“孙老师,我想请问。”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大厅迴荡,“这些靠著捐钱修园子买来官位的商人,他们进入官场之后,手里掌握了权力。”
“他们是会老老实实地去给老百姓办事,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当年砸进去修行宫的钱,连本带利地从老百姓身上榨回来?”
大厅內鸦雀无声。
这个经济学循环实在太清晰了,富商出钱修园子——皇帝卖官卖爵——商人当官搜刮百姓——百姓承担所有成本。
所有的帐,最终还是落在了底层穷苦人的头上,而史书上却乾乾净净地写著:皇帝南巡,不费国帑。
前排的学生们眼睛亮了,他们终於明白,为什么刚才林渊说《起居注》不可信。
孙立人拿著麦克风的手指在发抖,想辩驳,想说这是古代捐纳制度的特殊性,想说这是两码事,但对上台下那些大学生充满审视的目光,这些官方套话全都被堵在了嗓子眼。
旁边的蒙老师急了,拿起麦克风就要开口:“林渊,你这完全是……”
“等我把话说完。”林渊抬起手,用一个坚决的手势打断了蒙老师。
表情收敛了刚刚的从容,目光变得有些沉痛,走回自己的沙发前,没有坐下,而是单手扶著沙发背。
“刚刚我拆解了钱是怎么来的,现在,我们再来聊聊这六下江南的一路上,老百姓到底出了什么力。”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家都上过学,应该在美术课本或者画册上,看过一幅世界名画,叫《伏尔加河上的縴夫》。”
观眾席里传来几声附和,那幅画太出名了,十一个衣衫襤褸、面容枯槁的男人,像牲口一样拖著沉重的货船,在烈日下艰难跋涉。
“大家对这幅画印象深刻,是因为它展现了极度的苦难。”林渊停顿了一下,“但我想告诉大家,古代皇帝下江南的船队,远远比这庞大,也远远比这残酷。”
林渊看著对面的六人:“孙老师,各位前辈,你们天天研究江南的繁华,你们见过京杭大运河的真实地貌吗?”
对面的六人没有回答。
“很多人没见过。”林渊面对镜头,“大家以为京杭大运河就像长江、黄河一样,浩浩荡荡,船拉起帆就能隨意航行,其实不是的。”
“我看过很多大运河的资料和旧照片,它很多河段水流平缓,基本没有什么流速,更重要的是,很多地方河道並不宽,水也不深。”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
“没有风,水不深。”林渊拋出核心问题,“那皇帝的龙舟,还有隨行的成百上千艘官船,是怎么走完那漫长的水路的?”
前排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猛地捂住了嘴,她似乎猜到了答案。
林渊给了她肯定的眼神,揭开了史书上极少浓墨重彩描写的血泪。
“靠人拉。”林渊的声音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画面感,“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被地方官府强行徵调,他们用粗糙的麻绳勒进肩膀里的肉中,在运河两岸的烂泥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拖。”
整个演播大厅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么庞大的船队,皇帝在船上欣赏著两岸的烟雨风光,饮酒作乐。”林渊的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而在他的脚下,河岸两边,是无数穿著破烂衣服、被鞭子抽打著的縴夫,他们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铺在岸边,用血肉之躯,拖著大清王朝的盛世体面向前走。”
林渊转头,死死盯住孙立人的眼睛。
“大家可以闭上眼睛想一下那个场景,那是怎样的一种痛?”
孙立人移开了视线,不敢和林渊对视。
林渊並没有放过他,直接发起了最后的道德审判。
“孙老师,你刚才说康熙不与民爭利,说他心怀天下苍生。”林渊向前迈出一步,“如果他真的像汉文帝一样是个仁君,当他站在高高的龙舟上,看著两岸成千上万自己的子民像牲口一样流著血汗拉船时,他怎么忍心去六次?!”
这句话如同炸雷,劈碎了大厅里的安静。
“他怎么忍心?!”林渊再次逼问,声音震盪著所有人的耳膜。
没有回答,六位学界名宿集体沉默,刘教授低著头看著鞋尖,赵德发紧紧闭著嘴。
台下的观眾席中,几位老人的眼眶红了,那个时代出过苦力的人,最能明白那根绳子勒在肩膀上是什么滋味。
年轻的大学生们则感到一种三观重塑的震撼,书本上轻飘飘的“南巡”两个字,此刻在他们眼前滴著血。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將刚才激烈的情绪压回心底,重新换上一副冷峻的面孔。
“所以,收起你们那些华丽的辞藻吧。”林渊看著对面的阵营,拋出了下一个致命的悬念,“既然下江南的老百姓这么苦,既然国库也需要这些买官卖官的钱来填补。”
“那我很想请教一下各位专家,康熙晚年颁布的那道让你们吹上天的『永不加赋』的圣旨,他到底是从哪里把这笔亏空给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