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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戚將军练兵为啥你们满清还要学呢?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乾了。
    对面的几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蒙老师乾咳了一声,挪动了一下坐姿;赵德发显然耐不住这种被当眾看穿的沉闷,把手里的麦克风往上顶了顶。
    “林渊,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德发的声音里带著急於定性的迫切,“弹劾奏章白纸黑字写著,难道还能是我们文人造假不成?”
    林渊把矿泉水瓶隨手放在身边,重新直起身,麦克风在指尖稳稳转了个方向。
    “赵老师,我们在看一个人的行为时,是不是必须结合当时的政治环境和財政现实?”林渊没有看他的脸,视线平视向台下的观眾,“我刚才说了『土木堡之变』,那场变故之后,明朝的大格局发生了什么改变?”
    台下立刻有几个文学系的学生回话:“重文抑武!”
    “不仅是重文抑武,是武將的地位被彻底踩到了泥里。”林渊对答极其精准,言语中透著一股冰冷的解构,他不疾不徐地掰开指头。
    “在那种政治氛围下,朝廷给一个驻边將领拨军费,这笔钱要经过兵部、户部,甚至內阁的手,每一层都要流失,每一次审批都要卡扣,到了他手里,还能留下多少?”
    赵德发抢白道:“就算经费紧张,那也不是他置办私產、依附张居正的理由!”
    “赵老师,您在研究室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工资按月打进帐户,您当然可以把清高二字掛在嘴上。”林渊的语言中带著文化人极其內敛却又极具杀伤力的尖锐。
    “他在义乌招募的是什么人,是几千个为了活命才去打架爭矿的贫苦人,你要这些人给国家卖命,你要他们去直面本领高强的倭寇,不需要发粮餉?不需要给抚恤?”
    “不按时发军餉,你靠空喊道德口號,让他们饿著肚子去打仗,还是指望他们看著家人饿死在家里,还在战场上奋勇杀敌?”
    “你——”
    “你连最基本的管理逻辑都不通。”林渊无情地截断了他的声音,手掌轻轻在空中下压,“戚继光不依附权臣,哪来的绝对指挥权去操练『戚家军』?他不理会朝堂的这些规则,朝廷早就一纸詔书把他召回北京,蹲在詔狱里听你们这些文官的训斥了。”
    “你们评价徐达时拋开后勤不谈,评价戚继光时拋开政治局势和底层生存现状不谈,是不是在各位的研究方法里,只要『拋开事实不谈』,你们就可以用至高无上的圣人標准,把所有人都批判一顿?”
    这一段问句话音一落,台下一名坐在中间排的北方高个男生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说得对,这就叫站著说话不腰疼!”
    几声赞同如同连珠炮一样在观眾席不同方位炸开,孙立人眉头深锁,手里盘弄著的两枚核桃停滯下了轨跡,他眼神扫向一旁的赵德发,带著严厉的警告。
    这一出招,对方不仅没能在道德上建立优势,反而被林渊用基础的生存逻辑打成了“偽善的虚偽者”。
    节目现场的秩序出现了骚动,坐在主位旁的孙立人深吸一口气,刚要举起麦克风找补,站在一侧的主持人已经敏锐地一步踏上前来。
    她心里极度清楚,爭论如果止步於情绪化的对骂,这档文化节目的格调就会彻底失控,必须要拋出一个实打实的硬核鉤子。
    “林老师。”陈晓萍端著得体温和的微笑,適时引导著节奏,“刚才孙老师还提起了一件事,这也是很多观眾內心的一个解不开的结——那就是戚將军在被罢官之后。”
    “他的晚年境遇確实不够平顺,而且在他离世后,朝廷很长一段时间也未曾对他的军事贡献给予过高规格的追封与认可,关於这点身后名,您是怎么看待的呢?”
    这句话刚刚落进音响,旁边一直憋著一股劲的蒙老师便立刻跟了上来。
    “主持人问到了点子上!”蒙老师抓起麦克风,音调重新扬高,仿佛重新抓住了公理的韁绳,“古往今来,真正的国家干城、千古名將,谁身后不是陪葬皇陵,封侯赐諡?”
    “戚继光如果真像你说的有那么高的军事含金量,为什么他所在的那个朝廷连一个体面的追封都不肯给?这本身就说明,他当时的军功,並没有达到你们所说的顛覆性程度!”
    底下的年轻人纷纷停下了交头接耳,目光全数投向那个安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年轻背影,这个质问带著歷史正统记载的沉重,並非能靠简单的逻辑反转就可以敷衍过去。
    林渊听完这段洋洋自得的追问,甚至连坐姿都没有调整,用手背轻轻支了支下巴,唇角扬起一道清澈见底却又饱含怜悯的笑意。
    “这位老师。”林渊把麦克风送到嘴边,语调缓慢,甚至带了几分像看到大学生解答基础计算题犯错时的惋惜,“我不知道您平时阅读明代史料时,是用了跳跃式的翻阅法,还是只看对你们观点有利的片段?”
    “如果您连基本的政治年代背景都毫无概念,那真的不必强行把话筒抓得那么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至少能维持一个长者的体面,不至於说多错多。”
    这句话如同无形的刮刀,一点不留情面地剥下了蒙老师学者的外衣。
    “你……你肆意妄言!”蒙老师脸色一阵泛红,却不敢轻易顺接,只因林渊此刻那种毫无动摇的底气,让她心中涌起了极其不安的危险信號。
    “难道不是吗?”林渊正色看向所有人,“大家都清楚戚继光將军生活在谁的年代,万历朝。在张居正先生去世之后,万历皇帝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什么?”
    “是彻查並废除了张居正生前推行的绝大多数改革新政,把和张居正有过紧密联繫的官员全部定为了同党。”
    林渊的声音如同落地的冷铁。
    “戚继光是谁,在万历皇帝眼中,他正是那位首辅一手提拔並重用起来的第一武將,这个时候,请问各位老师,你让当时的万历皇帝在下旨罢官之后,再去给戚继光一个无限风光的死后封赏和追諡?”
    “他如果这么做,岂不是就等於下了罪己詔,承认自己之前清算张居正是错误的,是在打自己身为帝王的脸吗?”
    台下那群刚刚还在担忧林渊如何破局的年轻人,如同被醍醐灌顶般瞬间通透,一气呵成的权势脉络,瞬间解释了那层蒙几百年的迷雾。
    “好。”林渊没打算到此为止,手掌向旁一倾,继续穷追猛打,“即便拋开万历不谈,那万历之后的几任帝王呢?我看那位老师眼里的期待很深,是不是想著万历的子孙也该给他平反了?”
    蒙老师被这句话噎在了原处。
    林渊发出了今天的第一声冷笑:“可咱们也得看看万历之后,大明已经到了什么千疮百孔的地步!明光宗在位不到一个月就去世了;紧接著就是明熹宗,那个魏忠贤一手遮天的时代,整个朝堂上下全都忙著党爭、忙著构陷异己,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前朝將领死后得没得到公正的追认?”
    “到了崇禎年间,国家內有流寇肆虐,外有清兵压境,整个皇局甚至连北京的军餉都凑不齐了,在那种自身难保、泥菩萨过江的时候,还有什么精力和財力去隆重追封一位半个世纪之前的先贤?”
    层层抽丝剥茧的推演,把那些看似莫测的歷史悬案,用最本质的皇权斗爭和时代糜烂解构得清清楚楚,孙立人的脸色终於由阴沉,手里的核桃再也捏不转了。
    “还有一点,我想各位在做学问的时候,大概是从来不去看真实的战役执行细节的。”林渊话锋突然由守转攻,直直地凝视著孙立人。
    “在万历二十年和二十五年,发生过著名的『万历三大征』之一——援朝战爭,当时,日本的太閤丰臣秀吉集结大军出海进犯,明军数十万大军跨过鸭绿江前去作战。”
    “请问在场的各位老师,当时明军在战场上用来对付和击败日军的主力战术和军阵,用的是什么?”
    对面的几人喉咙发紧,集体保持了诡异的静默。
    林渊並不等他们回答,自己揭开了底牌:“依然是戚將军留在人世的『鸳鸯阵』,哪怕他被这群腐朽的文人罢了官,哪怕朝廷在死后剥夺了他应当享受的荣耀。”
    “可只要国家发生浩劫,那些在战场上真正为了保家卫国而拼杀的將士们,用的还是他创造出的战术。”
    “能让数十年后、甚至是几百公里外的一国主力,靠他一套成体系的阵法去击溃强敌。这算不算军事成就?”
    台下的学生们彻底坐不住了,一种源於文化认同感和打脸畅快感的欢腾在人群里翻涌,前排一眾大学生纷纷投来注视神諭一般的热切目光。
    “更讽刺的是什么?”林渊往椅靠上一靠,语言里带著洞悉歷史轮迴的极度黑色幽默,“不仅他留下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纪》成为了明晚期各地边防军的必修读物,就是你们推崇了半天的这个满清三百年——”
    林渊手指在桌面上敲出了篤篤的清响。
    “他们入关前,从投降的明军手里搞到火器和操练手册后,把戚继光的这两部兵书奉为了绝密指导,满清那些你们引以为傲的八旗步卒、绿营將士,就是靠著一个被你们嘲讽为『死后无名』的明朝將军写出的军事操典,操练军备、整齐阵行的!”
    “用他的战术打天下的军队无数,连取代了他们这个朝代的敌人都心甘情愿地偷偷学习他遗留的智慧。”
    林渊身体稍微前倾,目光如雷电一般掠过对面几人僵硬的表情。
    “试问一下几位前辈,如果这样一种连对头都得当祖宗供著的贡献,还不配叫做具有真正时代影响力的千古名將,那不知你们口中的满清三百年里,有谁留下过哪本半个字能达到这一高度的作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