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人的眉头微微舒展,原本停滯的手指重新拿捏起那两枚把玩的核桃,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终究还是欠缺底蕴。
在歷史的长河里,只要你敢报出一个名字,无论这个人立过多少功劳,他都能从故纸堆里翻出足以致命的过失与瑕疵,这就是笔桿子的力量。
林渊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透著文化人特有的客气:“不过,孙老师,咱们既然是坐在摄像机前做学问的探討,总不能像市井辩论那样,隨口报个名字就互相翻旧帐。”
“在提出具体的將领之前,我们必须先有一把绝对公正的尺子,这把尺子,就是我们用来衡量『名將』二字的统一標准,各位觉得,这合不合学术逻辑?”
孙立人转核桃的动作一顿,视线隱秘地扫过旁边的蒙老师,蒙老师眼底迅速闪过一丝笑意,这年轻人在名士环节没卡壳,现在到了名將环节,八成是手里捏不住无懈可击的人选,想要先弄出一套偏门的规则来保护他的答案。
“林渊同学既然讲究学术严谨,愿意先立规矩,我们自然欢迎。”孙立人抬起手,做了一个优雅的延请手势,“请讲,大家都洗耳恭听,看看你心中的这把尺子,到底刻著怎样的刻度。”
林渊根本没有理会孙立人眼底那一抹算计得逞的微光,直接转过身,將视线投向台下那些神情专注的大学生。
“同学们。”林渊的声音温润,却带著穿透演播厅杂音的力量,“我们翻阅浩瀚史书,看到过无数將军的名字被写在竹简与纸张上,但在我的史学认知体系里,能真正担得起『名將』这两个字的,必须满足两条绝对的铁律。”
“第一点。”林渊竖起一根修长的食指,“必须打过以弱胜强、或者以少胜多的绝境之战,这是硬指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德发的胖脸肉眼可见地皱缩了一下。
林渊的目光在观眾席平缓游走,继续说道:“如果交战双方,你手里的兵力是敌人的十倍,你营帐里的火器、粮草堆积如山,而对面的敌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这种仗,只要將领不是傻子,都能打贏,这能叫名將吗?”
林渊停顿了一秒,摇了摇头:“这叫富家翁拿钱砸穷人,头猪坐在主帅的大帐里,光靠兵力围困,也能把对面活活困死,这体现的是国力的碾压,是后勤体系的胜利,但这绝对不能体现將领力挽狂澜的指挥艺术。”
台下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这个“富家翁”的比喻实在太过接地气,把原本高高在上的歷史战役,瞬间解构成了普通人都能听懂的生活常识。
林渊收回手,接著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第二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作为名將,他的职业属性必须绝对纯粹,他只负责对外抵御外辱,或者对內平定叛乱的纯粹军事行动。”
林渊的声音低沉下来:“他不干政,不越权,不在朝堂之上结党营私,更不参与那些齷齪的权力倾轧,因为军人是国之利刃,一旦將军的心思用在了政治算计和保全官位上,他手里握著的那把刀,就不可避免地会生锈。”
这两条標准一出,对面的六个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孙立人的嘴角瞬间勾起一抹掩饰不住的窃喜。
这个標准太苛刻,也太想当然了!
蒙老师甚至连半秒钟的思考都没有,直接抓起面前的话筒,他的语速比之前快了三分,仿佛生怕林渊反应过来修改標准。
“林渊,你这个標准,简直是荒诞不经!”蒙老师声音洪亮,透著终於抓到对方逻辑漏洞的痛快,“照你这么狭隘的定义,歷史上那些文武双全、出將入相的千古风流人物,岂不是连名將的边都沾不上了?”
转头面向观眾,试图藉机夺回台下的情绪控制权:“大家回想一下歷史,比如三国时期的曹孟德,他不仅是指挥千军万马、荡平北方的杰出將领,更是治世之能臣。”
“同时还是留下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伟大诗人!按照你这第二条不干政、不参与政治的所谓纯粹標准,曹操连名將的门槛都进不去。”
蒙老师回过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林渊:“你为了保护你心里那个不知所谓的明朝將领,刻意量身定做这种不顾现实的狭隘標准,这不仅是欲盖弥彰,更是对歷史常识的公然践踏!”
赵德发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適时补充道:“军事与政治从来都是相互依存的,古代哪有完全脱离朝堂、不去思考政治后路的纯粹军人,你这种设定,本身就是脱离了封建社会实际的空想。”
场面一时间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反转,台下的人脸上纷纷露出思索的神情。蒙老师这番反驳,確实完全契合他们长期以来在课本上学到的歷史通识,曹操这样的人物,不叫名將叫什么?
陈晓萍站在一侧,脑子飞速转动,她不仅是一个主持人,更是节目节奏的掌控者,她敏锐地察觉到,此刻正是平衡双方局势、增加节目衝突张力的最佳时机。
“林老师。”陈晓萍举起话筒,声音温和,却带著十分清晰的引导意味,“蒙老师刚才提出的疑惑,其实也正是我此刻在思考的问题,歷史上確实存在许多在多领域都有卓越建树的全能型人才。”
看了看台下的观眾,继续说道:“就拿曹操来说,他是杰出的军事家,同时也是成熟的政治家和诗人,如果我们用『纯粹』这两个字把名將的概念彻底圈死,仅仅局限於纯军事才能,那是不是明显有失公允了?”
此时,演播厅內所有人的目光,连同对那六位文化名流的期盼,全部压在了林渊的肩膀上,他们都在等待著,看这个一直从容不迫的年轻人,如何在自己亲手挖出的逻辑陷阱里挣扎。
林渊静静地坐在单人沙发上,他看著蒙老师那因为情绪高昂而微微泛红的面颊,又看了看陈晓萍那一本正经、尽职尽责提出反问的模样。
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林渊的嘴角,慢慢泛起一丝层次感的笑意,这笑容里,没有被戳破设定的恼怒,只有一种看透了对手底牌的通透,以及老猎人看著猎物毫无察觉地踩进绳套的释然。
他就怕对方不提曹操,就怕对方不去质疑这个看似漏洞百出的“纯粹性”,如果不经过这番质疑,接下来的知识降维打击,怎么能產生震撼全场的爆裂感?
“蒙老师。”林渊拿起话筒,声音不疾不徐,带著文化人交流时特有的温文尔雅,“我一直以为,各位长辈在史学这条路上钻研了这么多年,对於歷史名词背后的基础概念釐清,应该比我们这些还没毕业的学生要透彻得多。”
蒙老师眉头一跳,以为林渊在虚张声势:“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標准是你自己定的,漏洞百出还不让人说?”
林渊轻轻嘆了一口气,动作轻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怪陈主持提出这样的疑惑,毕竟术业有专攻,这不属於她的专业范畴。”林渊微微转身,將目光直接投向蒙老师和孙立人,眼神渐渐转冷,“但我对几位老师今天的表现,实在感到非常失望。”
林渊的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
“你们之所以觉得我提出的標准狭隘,是因为你们几十年的书,全都读到封面上去了,你们连『名將』和『军事家』这两个基础词汇的根本界限,都混为一谈。”
演播厅的空气,因为这句不带脏字却极具侮辱性的话,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既然几位老师在这个最基本的概念上都犯了迷糊。”林渊慢慢站起身,用一种近乎开堂授课般的沉稳语调说道,“那我就索性托个大,趁著大家都在,我给各位老师,也给电视机前所有对歷史感兴趣的朋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到底什么样的人叫名將,什么样的人才配称作军事家,省得最后节目播出去,別人说我仗著思维敏捷,用知识差欺负长辈。”
蒙老师被“知识差”三个字刺得额头青筋一跳,他死死攥著话筒,强撑出一抹冷笑:“好啊,我今天倒要听听,你能在名將和军事家之间,翻出什么花来。”
林渊根本不看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前排那些正聚精会神做笔记的大学生。
“各位同学,军事家,是一个宏观战略层面的称呼。”林渊吐字清晰,语速控制得恰到好处,“如果用现代商业的逻辑来解释,大家可以把军事家理解为一个大型企业的董事长。“
”董事长需要考虑什么?他需要考虑公司的融资、政府的政策支持、整个集团的大方向规划,甚至为了利益要去和对手谈判妥协。”
林渊在舞台边缘慢慢踱步,声音沉稳:“在古代,这对应的就是国库的钱粮调配、朝堂各方势力的制衡、甚至国与国之间的外交纵横,就像蒙老师刚才举的例子,曹孟德。”
“曹操当然是伟大的军事家,但他同时是主公,是政治家,他脑子里盘算的是如何挟天子以令诸侯,如何平衡潁川士族和譙沛武將的利益,从而平定天下,他站的位置,叫做大局。”
林渊停下脚步,视线扫过孙立人逐渐凝重的脸。
“而名將是什么?”林渊的声音微微拔高,带著一种纯粹的锐利,“名將,是战术执行层面的极致,如果说军事家是董事长,那名將,就是手里只发了一把生锈的老虎钳,却能给你在破厂房里搓出精密工具机的首席技术工程师!”
台下的学生们眼睛猛地亮了,这种极度接地气、充满时代烙印的降维解构,瞬间打破了歷史名词带来的隔阂感。
“名將不管你国库还有多少银子,不管你朝堂上怎么拉帮结派,只要军令一下,他眼里只有对面的敌人。”林渊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著麦克风,“粮草不够?他去想办法。兵力悬殊?他用奇谋去拼,所以,他必须打过以弱胜强的绝境之战。”
“因为如果是打顺风仗,那就是董事长把全套最先进的德国进口设备搬到他面前,稍微培训一下工人就能出產,那体现不出他首席工程师的价值。”
林渊转过身,直面面色铁青的蒙老师。
“同样,他必须不干政,保持绝对的纯粹,因为一旦他开始考虑政治,开始算计朝堂上的得失,开始患得患失想当董事长了。”林渊冷眼看著对方,“他手里那把老虎钳,就再也夹不碎敌人的骨头了!”
演播厅內鸦雀无声。
逻辑太清晰了,条理太分明了,刚才还显得有些荒诞的標准,此刻被这么一剖析,竟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理论高山。
林渊根本没打算给对方任何喘息的空间,紧接著追击,语气中带著几分游刃有余的幽默。
“蒙老师,您拿曹操来反驳我,恰恰证明了您混淆了概念,如果您真的懂三国歷史,您就不该提曹孟德,您要是想找名將,您应该提他手下的张文远。”
林渊的目光如刀般刮过对面的阵营:“张辽威震逍遥津,八百步卒大破孙权十万大军,差点活捉江东之主,这是不是典型的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张辽终其一生镇守合肥,绝不参与曹魏朝堂的夺嫡之爭,只做好一把守卫江东门户的尖刀,这是不是不干政的纯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