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大厅穹顶上的聚光灯重新亮起,冷气从风口无声地喷吐出来。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双腿交叠,脊背没有靠实,保持著一种隨时可以起身的舒展姿態,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六个人的脸上。
孙立人换了一个新的坐姿,手里的核桃不知去向,双手交握放在腹前,蒙老师將桌上的茶杯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两寸。
赵德发的下巴比上半场抬得更高,哪怕是刚才失態的天后,此刻也补好了妆,双手抱臂,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林渊將这些微表情尽收眼底。
他们在自信。
林渊太清楚这群人在盘算什么了,科技与工业是硬指標,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但在文化、艺术、文学这些领域,界限从来都是模糊的。
考据学、各种流派的名词解释、诗词格律的细微差別……这群人在京城文坛浸淫了几十年,早就构筑起了一套常人根本无法反驳的话语体系。
如果顺著他们的思路,去探討某首诗的意境、某篇文章的留白,自己这个大一新生的身份必定吃亏,他们有一百种方法用繁复的学术名词把水搅浑,最后得出一个人人都有贡献的平庸结论。
想拉我进你们的客场?
林渊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把这群人从高高在上的象牙塔里拽出来,扔到最直白、最不讲理的常识泥潭里。
不设底线,不讲规矩,直接把桌子掀了,用他们几十年后同类最爱用的那套逻辑,去打他们现在的脸。
主持人陈晓萍站在台侧,看著双方完全不同於上半场的那种微妙对峙,一边是严阵以待的六位名流,一边是气定神閒的年轻人,举起话筒,掛上职业的笑容,试图將气氛控制在安全范围內。
“林老师。”陈晓萍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带著几分引路的意思,“我们下半场不谈体制,只谈文化,提到这个问题,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在您看来,这个朝代在文化传承或者歷史名人的塑造上,有没有什么样的贡献呢?”
问完这个问题,陈晓萍特意转头看了看孙立人那几位,眼神里传递著一个信息:大家好好说话,別再升级衝突了。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渊身上,前排的学生们纷纷拿起笔,准备记录这位学长又能给出怎样深邃的歷史剖析。
林渊拿起话筒,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低垂,眉心微蹙,仿佛真的在顺著陈晓萍的问题进行一场极其严谨的学术检索,两秒钟后,他抬起头,迎著对面的六双眼睛,非常认真地摇了摇头。
“至於在文化上的贡献。”林渊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还真的没有想到什么,如果非要矮子里拔將军,除了一个写词的纳兰性德,好像其他出名的人物,就没有了吧。”
陈晓萍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前排几个正准备记录的学生,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
这算什么回答,直接把人家三百年歷史的文化成就一笔勾销了?
孙立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双手猛地抓紧沙发扶手,赵德发更是直接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林渊根本不给他们缓衝的机会,看著对面的错愕,嘴角轻轻一挑,拋出了那句让后世无数歷史爱好者津津乐道的暴论。
“在我心里,这是一个標准的三无朝代。”
林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清晰地砸向每一个角落。
“所谓的三无,很简单,无明君,无名將,无名士。”
这三个词一出,整个演播大厅瞬间陷入安静之中。
林渊这是直接上手刨坟了,不仅在科技上把对方否定,现在连歷史底色都给涂得漆黑。
蒙老师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盖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深吸一口气,刚想抓过话筒,林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浓浓的探究意味。
“我实在想不清楚。”林渊身子前倾,目光直直地锁定对面六人,语气里装满了疑惑,“对於这样一个要什么没什么的三无朝代,为什么现在还有这么多人喜欢呢?”
顿了顿,眼神中多了一抹戏謔。
“难道,是喜欢他们的髮型?”
台下几个女生没忍住,捂著嘴发出一声闷笑。
“说到髮型,我正好要借著这个平台给大家提个醒。”林渊转头看向观眾席,用一种科普的口吻说道,“各位平时看电视,千万不要被那些投资巨大的清宫戏、辫子戏给骗了,电视剧里那些油光水滑、又粗又长的大辫子,那叫『阴阳头』,是到了清末才勉强演变成那样的。”
林渊伸出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在真实的歷史中,他们前期的髮型,和光头几乎没有区別,唯一的不同,是只在后脑勺正中心的位置,留下一小撮头髮,编成一条像老鼠尾巴一样细的辫子。”
“这在史书上,叫『金钱鼠尾』。因为那一块头髮的面积,只能有一枚铜钱那么大,如果要穿过那个铜钱的方孔,但凡卡住了一根头髮,那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林渊收回手,看著脸色铁青的六人,用一种极度包容的语气感嘆道:
“我十分佩服现在某些人的审美,放著汉唐时期『衣冠上国』的飘逸长发不看,非要对著那根油腻的老鼠尾巴讚不绝口,这种独特的文化口味,確实值得我们现代人好好研究一下。”
“砰!”
赵德发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整个人往上一弹,虽然没有站起来,但那一身肥肉都在颤抖。
“胡说八道!”天后抓起话筒,声音尖锐得有些刺耳,“你这就是毫无根据的污衊,这就是在抹黑传统文化!”
蒙老师没有像赵德发那样失控,但此刻的脸色比锅底还要黑,终於拿起了面前的话筒,眼神死死地盯住林渊。
“林渊,我实在想不明白。”蒙老师咬著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以什么样的標准,来判定这是一个三无的朝代?”
“你今天既然敢在这个台上大放厥词,那你就必须把你的『標准』解释清楚,否则,你就是在譁眾取宠,就是在践踏整个史学界的共识!”
要標准?
林渊靠在沙发背上,看著蒙老师那副篤定的神態,心里忍不住发笑。
只要自己给出一个標准,比如“明君必须开疆拓土”,或者“名士必须留下传世名篇”,对方立刻就会拿出康雍乾的版图。
或者搬出一大堆《四库全书》里的文集来进行反驳,一旦陷入那种“你举证、我反驳”的消耗战,自己就算贏了,也会被观眾视为一场无聊的学术爭吵。
在对方面前,永远不要解释规则,规则,只能由自己来定。
“蒙老师。”林渊拿起话筒,语气出奇的温和,甚至带著一点商量的口吻,“標准这种东西,太主观了,我说我的標准,您肯定不认同,您说您的標准,我听著也觉得彆扭,咱们爭来爭去,观眾听著也累。”
蒙老师眉头一皱:“你不说標准,这怎么討论?”
林渊摊开双手,展现出一种看似退让实则咄咄逼人的无赖姿態。
“既然您几位对那个朝代推崇备至,觉得我刚才说的『三无』是污衊。”林渊脸上的笑意逐渐扩散,“那您直接说出您心目中认为符合『明君、名將、名士』標准的人物不就行了?”
蒙老师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渊紧接著补上了最后一刀。
“您只管报名字,您说一个,我来告诉您,他为什么配不上这个称呼,咱们不谈空洞的標准,咱们就事论事,就人论人,这样多直白,多公平,对吧?”
台下的学生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公平,这分明是剥夺了对方一切构建理论体系的机会,直接把刀递过去,让对方把脖子伸过来挨宰!
我不立规矩,但我有权力否决你提出的每一个答案,这种流氓到了极点的辩论策略,偏偏又套著一个极其讲理的逻辑外壳。
蒙老师握著话筒的手僵在半空,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渊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打法,完全打乱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所有文化议题,如果不接招,就等於变相承认了“三无”的暴论;如果接招,就等同於主动走进对方划好的角斗场里,沦为了被审视的活靶子。
蒙老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孙立人。
孙立人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微微眯起眼睛,看著台上那个仿佛成竹在胸的年轻人,脑子里快速过滤著满清三百年的文化名人。
他太清楚林渊的口才了,如果要提那些功过爭议巨大的皇帝,很容易被对方抓住某一个暴政死缠烂打。
必须提一个在民间口碑极佳、在学术界地位稳固,且绝不会被抓住大是大非把柄的人。
孙立人微微转动脖子,对著蒙老师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用口型报出了一个名字。
蒙老师心领神会。他重新坐直身体,调整了一下呼吸,將內心的那股烦躁强行压了下去。
“好。”蒙老师举起话筒,声音恢復了属於学者的那份稳重与自信,“既然林老师坚持要玩这种挑刺的游戏,那我们就用事实说话,你要名士,我就给你一个名士。”
蒙老师目光炯炯地看向林渊。
“我们且不说旁人,就说纪晓嵐,纪昀纪文达公。”
听到这个名字,台下的不少学生微微点头,这两年,隨著一些通俗影视剧的筹备和民间传闻的普及,纪晓嵐那种学富五车的形象,在很多人心中已经等同於那个时代的文化图腾。
蒙老师看著台下观眾的反应,底气越发足了。
“他的才华,他编纂古籍的功劳,放在整个歷史上,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蒙老师盯著林渊,“我相信,在座的很多人都听说过他,也知道他对文化的巨大贡献,林渊,对於这样一位毫无爭议的一代名士,你又有什么奇谈怪论要来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