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瑾年在克利夫兰待了五天。
正儿八经地跟著墨导把每一个外景地都踩了一遍,第一天他看了凶手的公寓选址,在一栋废弃了二十年的老楼里,楼道里的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
墨导用手电筒照著天花板,说这里要加一盏灯,那种裸露的灯泡,瓦数不能高,要营造整个城市没有希望的那种感觉虽然实际在洛瑾年看来也是。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睛想像了一下约翰·杜坐在那张椅子上,灯从头顶照下来,。
那个画面在前世的电影里出现过很多次,现在站在这个空间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布景有多重要。
又参观看了警察局的景,当然是歇业的警察局,这是一栋废弃的市政建筑,大厅挑高很大。
墨导说这里稍微改一下就是沙摩塞和米尔斯討论案子的地方,那种空旷冷清像殯仪馆一样的质感,是剧中需要的氛围。
洛瑾年在大厅里走了几个来回,脑子里自动生成了沙摩塞站在窗前的画面。
他们又看了米尔斯夫妇的公寓。在克利夫兰郊区的一个老住宅区,一栋两层刷白漆的木结构房子。
墨导说租这个地方不贵,街区安静,很適合拍那场“箱子送过来”的戏。洛瑾年站在门廊下看著对面的街道,脑子里过了一遍前世电影里的那个画面米尔斯站在这里,沙摩塞从车里走出来,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而凶案现场的挑选无疑是重中之重。暴食、贪婪、懒惰、色慾、傲慢五个案子,五个不同的地点,每一个墨导都带著他走了一遍。
懒惰那个案子是最让洛瑾年印象深刻的。取景地在克利夫兰郊外的一个废弃仓库,空间很大顶棚的铁皮已经锈穿了好几个洞。
墨导说床会摆在这个位置,镜头从那个方向推过来,然后慢慢推进,发现那个“人”还活著。
而最后两宗罪的地方,取景地就在克利夫兰市区外的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笔直的路通向远方。黄昏的时候这里的光线最好整个天空会变成橘红色,和整部电影阴冷的调子形成强烈的反差。
洛瑾年站在那里等著太阳落下去,看著天边的顏色一点一点地变,想起前世有人说过的一句话——“《七宗罪》影史最绝望的结局。”
看景结束之后,洛瑾年从克利夫兰飞回bj,在bj待了一天,见了孟昭和编辑嘉北,然后飞回了老家。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家这边的太阳还是那么大和克利夫兰阴沉沉的雨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从行李转盘上拽下行李箱,拉杆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拖著箱子走出航站楼的时候,顾砚溪发来了一条消息:“回来了?”
洛瑾年回了一个字:“嗯。”
“明天上课別迟到。”
洛瑾年看著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计程车。
回到家的第二天,他一早就到了学校。
顾砚溪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著两杯豆浆递给他一杯。
洛瑾年接过来喝了一口,满意的点头,甜豆浆是对的。
“美国好玩吗?”楚青柠问。
“我不是去玩的。去工作的。”
“切。”顾砚溪咬著吸管,看著他,“你一个初中生,说什么『去工作的』谁信啊。”
洛瑾年懒得解释了。
进了教室,楚青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著一本英语课本,但她的目光没在书上,看到弟弟进来的时候她眼睛就都在弟弟身上。
洛瑾年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下,顾砚溪问他看景看得怎么样,洛瑾年说挺好,克利夫兰那地方很適合拍《七宗罪》,雨多,灰濛濛的。
顾砚溪听著他描述那个废弃仓库里的光线、警察局大厅里的光斑、那片黄昏时分的荒野,安静地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次去五天,论坛上已经有人发帖问你为什么不更新了。”
洛瑾年愣了一下,打开论坛一看果然有帖子標题写著“早春的茶又失踪了”,下面有人说“上次失踪是去年拍《漫长的季节》,这次失踪应该也是忙项目去了”,还有人贴了一张他当年在《新锐阅读》上发表的《奶奶》的截图,说“早春的茶最早的短篇是这个,谁有更早的?”
周末洛瑾年在出租屋里把《故事会》新一年一月刊的头条定下来了。不是《明朝那些事儿》的连载那个在正常推进,每月一期,一期一万字左右,够再连一年多。
一月刊的头条他打算放一篇新的短篇,一个关於“三个老人在东北破案”的故事,是他自己写的。
前世的《漫长的季节》已经写过了,但那个剧本用的是前世的框架和细节,他想试一下如果完全不依靠前世的记忆,凭自己对敘事节奏的理解和对人物塑造的把握,能不能写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前前后后写了三四个星期,刪了改改了刪,最后成稿的质量不算差,但他觉得不够好。把这篇稿子存进了“待修改”的文件夹,把《明朝那些事儿》的连载稿拖进了排版文件夹。
嘉北收到稿子的时候问了一句“头条那篇换回来了”,洛瑾年回了个“嗯”,嘉北没有追问为什么。
前世《七宗罪》的结尾沙摩塞说“这个世界很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他只同意后半句。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只同意后半句就够了,现在想想也许他渐渐开始同意前半句了。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变好了,是因为他开始觉得,哪怕世界没有变好,能站在一个地方等著太阳落下去,能与两个女孩走著路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能知道明天还要上课写稿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还有很多读者需要他的作品,当然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些家人们,这些琐碎重复的不值一提的日常也许就是前半句里说的那种“美好”。
很难想到中年女人只是进监狱一年。
洛瑾年在想她出来的时候,自己能站到什么位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