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孟昭明用一种不太像他自己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自己上论坛看看。”
洛瑾年打开电脑,点进《故事会》的官方论坛。
首页已经被“早春的茶”三个字淹没了。
最新一条帖子是凌晨三点发的,標题是“我已经三个小时没睡著了——早春的茶还我睡眠”,已经有两千多条回復。第二条帖子的標题更夸张:“《七宗罪》是我这辈子读过最好的宗教小说,没有之一”。
洛瑾年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来。
“我他妈以为《隱秘的角落》的结局已经够狠了,没想到早春的茶还能更狠。《七宗罪》看到最后那个快递盒子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这个结局真是超乎预料的好。”
第二条:“米尔斯扣下扳机的那刻,是凶手在逼他看清楚,他心里的那头野兽一直都在,只是你一直没有给它出来的机会。早春的茶是个疯子,一个冷静到让人发疯的疯子。”
第三条:“有没有人注意到,《七宗罪》里凶手强迫每个死者留下一条线索,让警方被迫按照他的节奏去追查。这种『反派不仅是犯罪者,还是另类艺术家』的设定,不是早春的茶第一次写了——《隱秘的角落》里张东升最后的自首,是不是也是同样的套路?他一定是个疯子。”
洛瑾年看到后面还是在討论作者的评论,笑了一下。
《七宗罪》值得一切的夸耀,作为大卫芬奇的成名作,这一部作品的纪念意义很大,没有这部就没有后面的《搏击俱乐部》《十二宫》《社交网络》……
洛瑾年有段时间研究暗黑风的作品认识了一些相关方面的欧美创作者的作品。
其实他个人而言是不喜欢《七宗罪》这个结局的,故事是个好故事,二十年前的电影节奏放在今天也很能打。
推荐想学写故事的人都去拆一下这个电影,在製作悬疑惊悚方面它是大成之作,而在剧情推进方面它也是教科书级別。
想要写自己的故事,就要多读多学多思考,还要多抄当然不能抄一本。
抄两三本是抄,抄十几本是借鑑,抄数百本是熔炼,抄上千本就是你自己的了。
当代作家很多缺的不是抄袭的勇气——甚至有些勇气过了头,而是抄千个故事的学习毅力。
即使《七宗罪》的作品发了出去,洛瑾年还在研究故事的结构,研究电影开头定好的时间锁,研究双主角性格矛盾却目標统一的人物“矛盾化”塑造。
每次抄好一个作品他都不只会抄一遍,像是喜欢的故事《噩梦重重》他可以抄十遍。
电话打来,是《大唐……不现在应该叫《新锐阅读》的编辑。
“恭喜了,恭喜《故事会》这次销量突破五十万。”
洛瑾年笑著跟自己的伯乐编辑多聊了几句,最后试探性的询问:“我们杂誌社的编辑现在非常的缺……”
嘉北一时没有给出肯定回答当然也没否认,掛了电话的他在办公室踱步起来。
《新锐阅读》的日况益下是很明显的但毕竟是他自打毕业就一直贡献的老东家,这么离开真的好不舍。
他也清醒自己这个年纪,待在现在这个位置在杂誌社是到头了。
一个在杂誌社干了快二十年的人,从实习编辑做到资深编辑,经手过无数稿件,带出过一批又一批作者。他比谁都清楚《新锐阅读》的日况益下——发行量从巔峰期跌到不足三分之一,gg收入连印刷费都覆盖不了,社里已经三个月没发绩效工资了。
那是他毕业之后就扎根的地方,他的青春、他的事业、他人生中最好的二十年都给了那本杂誌。
杂誌栏目的每一次改版他都参与了討论,每一个新作者的稿子他都一个字一个字地改过。他记得社里每一个同事的名字,每一年年会的热闹场面。
离开,意味著承认那二十年正在沉没。
嘉北在办公室踱步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了路灯,他停下脚步,拉开抽屉,最上面是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
不是他买的,是杂誌社自己採购的。他翻到了《明朝那些事儿》的连载,翻到了署名“早春的茶”的短篇,然后他站在报刊亭前把那本杂誌翻完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收到洛瑾年投稿的那个下午。
他想起了那个小孩后来写的每一篇稿子,《奶奶》《人间椅子》《猴爪》,每一篇都让他觉得这个作者不简单。
嘉北拿起手机。不是给洛瑾年回电话,是给他妻子发了一条消息:“我可能要换个工作了。”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拨通了洛瑾年的电话。
“我答应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但是我有条件。”嘉北的声音恢復了那种编辑审稿时才有的沉稳,“《新锐阅读》这边我不会马上走,给我半年的时间我再办离职。这边这么多年的关係,我不能说走就走。”
“可以。”洛瑾年说。
“第二,”嘉北停顿了一下,“我要看新稿。一年了,你没有给《新锐阅读》投过新稿子。我知道你在忙別的事情,但是作为一个编辑,一年没看到你写的新东西,我手痒。”
洛瑾年在这边笑了一下,“稿子已经准备好了。”
嘉北愣了一秒,“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打算出一本短篇合集,把过去一年在《故事会》上发过的稿子收在一起,再加一篇新写的,叫《噩梦重重》。”
嘉北没有说话。他做编辑二十年,听过很多作者跟他讲新书的构思的,但作家的话你懂吧……
但今天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少年的话一听就不是“这个作者很有想法”,是“这个作者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你发过来。”嘉北说,“《噩梦重重》,发我邮箱。”
洛瑾年掛了电话,打开了那份存了两个月的文档。《噩梦重重》是祝耕夫的作品,国內快看漫画的悬疑神作。
洛瑾年敲下最后几行字的时候,窗外起了风。
嘉北的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拆早春的茶的稿子,是在一年前,那篇叫《人间椅子》的稿子。那时他还没想过离开《新锐阅读》。
现在他坐在即將离开的办公室里,拆著这个作者的新稿子。
他看著屏幕上的文档,光標停在第一行——“我最近总是在做一个同样的噩梦。”
嘉北戴上眼镜,往下读。
窗外天黑透了,编辑部的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走动,只有他这间办公室的灯还亮著。他读完了《噩梦重重》的最后一段,把文档又翻回第一页,重新读了一遍。读完第二遍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还是写的那么好啊。”
“嗯。”洛瑾年秒回了一个字,“合集相关的事情以后就由你来负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