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崔婉幽幽看著忙碌的两个僕人,忽然將两个人唤过来道:“阿兰,老张,你们是不是也有两个二十多岁的儿子。”
两个僕人不疑有他,跪伏下来道:“多承夫人关心,奴才家里是有两个儿子,一个二十三,一个二十六。”
阿兰是大夫人的丫鬟,老张是大夫人的御用花匠,跟隨了大夫人十年,不过今天的主子,跟往常大不一样。
大夫人现在……太可怕了。
过去的云鬢青丝现在散乱不堪,原本如同三十许少妇的容顏忽地爬满了皱纹,华丽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活像掛在尸体上面。
一股破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能不能让你们两个儿子陪陪章儿,昨天夜里,前天夜里,还有大前天,大大前天……章儿在雨中不停的呼喊我,说娘,孩儿好生害怕,说那里的世界很黑,很孤单。你们那两个儿子服侍章儿这么多年,深知章儿的习性,去了那边也能服侍章儿,好让他不那么孤单。”
两个僕人对视一眼,颤巍巍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求求夫人看在我们两个奴才服侍多年的情分上开恩吶!俺们下半辈子就靠这两个儿子……”
大夫人厉声道:“为什么你们都有儿子我没有?你们的儿子都死了我也会好过一些!章儿在那边那么孤单,你们就不能为主子分忧吗?养你们这么多年还不如养狗!”
两个奴僕肝胆俱裂。
这大夫人这些日子以来顛三倒四,指东道西,性情大变,宛如厉鬼一般。
“你们两个先出去吧。”
打发掉几个丧胆的下人,曹圣海坐在屋內,看著老妻说道:“章儿的事,爹会很快处理的,你现在宜觅地静养,待在家里始终是太过憋闷了。”
自从曹章暴毙,崔婉发狂,此前其一手掌控的家族產业终於逐步回到曹圣海的手中,经过一番核算,曹圣海才知道这帐上的亏空,超乎自己的想像。
这些年也不知道崔婉拿著这些钱干了什么,她跟个八爪鱼一样,从府城来到新余之后扒著產业,紧紧抓著儿子。
结果两样东西都一塌糊涂。
唉,俱往矣!
曹圣海慨然一嘆。
“怎么解决?谁来解决?”崔婉冷哂,“难道靠你这个废物?”
曹圣海舒了口气,道:“我已经命人將章儿埋在苍柏岗了。”
苍柏岗是老曹家的祖坟埋骨之地。
崔婉尖叫起来,“谁教你把我儿埋在地下的?”
曹圣海起身来到门外,对等候已久的僕人道:“把大夫人带去鹿苑別庄吧,那里距离苍柏很近,地处清幽,適合静养。”
不理大夫人疯狂的尖叫,曹圣海嘱咐几个僕人將其送上车驾。
马车远去。
曹圣海施施然站在街头,如同告別一尊骯脏的雕像。
过去在这个女人以及其娘家的那朵乌云终於远去了。
“老爷,咱们回府吧。”
管家胡庸低声道。
曹圣海轻声道:“老胡,你那个侄子就是过继给你的,算是你的儿子吧?”
胡庸低声道:“是,多承老爷关怀,奴才那个侄子一直就是当儿子养的。”
“你儿子死了,为什么从没见你掉过一滴眼泪。”曹圣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
胡庸仅仅是稍作沉默,就回答了曹圣海的话。
“老爷有所不知,做我们下人的,怎么能在主家面前掉眼泪呢,这是事主不周,奴才的父亲自幼就告诫过。”
“那么,你不难过吗?”
“那小子自以为聪明,从小学东西就快,又喜欢胡思乱想,奴才早就知道他活不长了,所以不难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奴才已经尽了心力了,至於谁能活多久,那是老天爷决定的。”
曹圣海顿觉索然无味。
屋头门楣斑驳,惊觉风雨的剥蚀令这一座钟鸣鼎食之家的大宅早已带著沉重的衰朽。
“把这些就地都翻新一下吧,咱们曹府,是该有些新气象了。”
曹圣海隨手一指,暗忖这一趟等到父亲出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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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这一日。
一则消息不脛而走,震盪了整座新余城。
曹家老太公曹烈正式打破桎梏,迈入先天层次。
一座活著的传奇出现了,所有人都在问,曹烈是何许人也?
这个时候那些硕果仅存的老江湖就会站出来向这些不諳世事的年轻人卖弄种种江湖掌故。
江湖是一个追逐潮流的地方,新的高手永远都会吸引人们的注意力,伴隨著年纪的增长,失去了锐气的老人渐渐地就会被埋没在角落中,不再为世人所关注。
曹烈活跃的年代,距离当下的时间点已经过去太远,七十岁,对於新余城的江湖来说还是太老了。
回顾过去的歷史,人们只能发现这位曹老太公在二十多岁的年纪就当上了巡城司的都司,三十出头便是副指挥使,隨后顺利接班成为东城指挥使,四十岁终於稳定总指挥使,生涯里斩杀过三十年前为祸一方的黑风寨大当家,纵横绿湖的水匪强人。
不过现在说起这些,年轻的江湖高手只会一脸茫然,在他们的眼中,如曹烈这一类人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
尤其是这些年曹府逐渐式微,后人无能,家主昏庸,產业衰颓,已经是几大望族中垫底的存在。
没想到,在七十岁这个当口,这位昔年叱吒新余一带的高手竟然重新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当中,一扫曹府此前的阴霾气象。
先天强者!
未曾修炼武道的人会说先天是由武入道的开始,但九成九修炼了武道的人会说,先天是无法逾越的高峰。
翻过此峰的人,与那些尚在山下的人类,不再是一个物种。
七月十五,曹府正式摆下筵席,宴请四方,四面八方的好手,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露了个脸。
时隔三十年,重新回到了话题中央的曹老太公有几分无奈的望著眼前来往的眾多宾客。
以他这一把年纪,早该退居幕后,安享晚年了。
但现今的局面却是曹府的內忧外患,每况愈下。
作为常年在新余官商两道都占据重要地位的曹府,从前一手掌控的巡城司权力已经从手中流走,伴隨著曹章之死,从前投入的资源流失大半。
產业方面,药田和渔场备受黄府和沙船帮的挤压,矿山亦是岌岌可危。
在外人看来,曹府的败落就在眼前了。
看著自己那个谈笑风生的儿子,曹烈心头一阵火大。
啃老能啃到这个份上,曹烈都不知道若是自己有个好歹,这偌大家族,该何去何从?
城主大人王琿在几位隨从的簇拥中上前道:“曹太公真是天纵奇才!越过此关,破此桎梏,不但是曹家之幸,更乃我新余之幸!”
这位王城中並非本城的人,乃是府城的王氏一门下方,当年曹烈任职时的那位城主早已调离多年,准確的说当年他为官之时的老友基本都凋零了,因此两方並不怎么熟悉。
“城主大人谬讚。”曹烈並未倚老卖老或是趾高气扬。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曹老太公曾是我新余的守护神,现在我们又要依赖您老了,目下我新余实乃风雨飘摇,自从那魔头出现以来,四处为祸,杀掠吏民,巡城司人手为之一空,各方匪寇蜂起,正需要一个顶樑柱的时候,老太公能在这个时候突破,的的確確是我新余之幸!”
曹烈也情难自已的慨然嘆息。
除了过去游歷江湖的经歷以外,他一生都在新余为官,对於这座城池是有感情的。
这时,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宴席中缓缓走来。
“老朋友,没想到是你,跨过了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