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一声闷响,二人肉掌相触,劲力四溢。
欧阳克白衣翩翩,腋下夹著双拐只是微微一晃,便稳稳立住。而丘处机则道袍飘飞,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接连退出三四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愕之色。
在场眾人无不大吃一惊。
须知全真七子之中,论武功当属丘处机最高,接下来则是王处一、马鈺二人。
而丘处机浸淫武道数十年,內功深厚,掌力刚猛,便是遇上五绝级別的高手,也未必会一招落败。
可眼前这年轻人,双腿残疾,行动不便,竟能一掌將他震退?
郭靖与黄蓉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他们二人与欧阳克在明霞岛上相处多日,后来又见他为郭靖疗伤,深知此人武功较之桃花岛时已有精进。
可万万没想到,他竟精进如斯。
明明双腿行动不便,却还能一掌击退丘处机。
韩宝驹倒是神色如常。他们兄妹六人在嘉兴醉仙楼与欧阳克交过手,六人齐出尚且奈何不了他分毫。如今见他与丘处机对掌占得上风,倒也不觉得意外。
丘处机目中精光爆射,冷冷道:“好贼子,数月不见,功力竟然精进如斯!”
欧阳克淡然一笑,神色从容:“当初大都一別,我再无机会领教全真武功。今日得见,倒是有几分期待。”
二人隔著两丈有余,目光紧紧锁住对方,谁也没有再动。
丘处机、王处一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数月前,他们曾在金国大都与欧阳克有过短暂交手。
那时双方內功修为还在伯仲之间,只是此人劲力颇为古怪,让人难以捉摸。可如今短短数月过去,欧阳克双腿已废,武功竟不退反进,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眼见双方暂且罢手,韩宝驹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丘道长,莫非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丘处机闻言,想起爱徒尹志平被人废了肾脉的遭遇,当下怒从心起,冷声道:“误会?这贼子数月前在长安城內,废了我全真教两名三代弟子的武功!一个伤了肾脉,此生难愈;一个直接被废了丹田,成了废人!此事焉能有假?”
王处一缓缓踏出一步,左脚在地上轻轻一顿,隨即又缩了回来。只见地面上赫然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深竟近尺。他抬起头来,目光直视欧阳克,缓缓道:“敢问阁下,贫道的弟子赵志敬,可曾得罪过阁下?”
他素来心性沉稳,极少动怒。可自己名下弟子被人废掉武功,这等大仇,便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
欧阳克看了一眼那脚印,微微一笑:“好一个铁脚仙,果然名不虚传。”
他目光环视四周,只见马鈺、刘处玄二人面色沉凝,尚能沉得住气;而性情暴躁的孙不二、郝大通等人,已在不知不觉间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全真七子,果然名不虚传。
郭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劝道:“丘道长,欧阳兄已经痛改前非,这里面定然有什么误会!”
“痛改前非?”
丘处机闻言,不由冷笑一声,目光如电般扫向郭靖,“靖儿,你可知这贼子做了什么?志平乃是我从小抚养长大,资质人品俱佳,本是我全真教未来的栋樑。如今被他伤了肾脉,这一生怕是……你让我如何相信他能痛改前非?”
郭靖闻言,心中一惊。
他想起当年在大漠时,与尹志平曾有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未得马鈺传授全真心法,与尹志平简单交过手,深知此人武功虽未大成,却也是个正直之人。如今听说他遭此大难,心中不由一沉。
可这数日相处,欧阳克的为人行事,又与“狠辣”二字全然沾不上边。
黄蓉站在一旁,眼珠转了转,却是不急不躁。
她冰雪聪明,早已看出这其中必有隱情。欧阳克行事为人確实与从前大不相同,可偏偏出手重伤了全真教的三代弟子。若说他故意作恶,却又不像;若说是误会,可那两人確实伤在他手上。
她最爱看热闹,尤其这热闹还牵扯到欧阳克,更是兴致勃勃。当下也不插嘴,只是饶有兴致地等著看好戏。
郭靖焦急地看向欧阳克:“欧阳兄?”
欧阳克瞥见他眼中真切的关切之色,心中微微一暖,隨即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坚定:“此事与郭兄无关,你莫要掺和进来。”
他转向丘处机等人,神色坦然:“那两个小道士是我出手伤的。他们当著我的面,口出狂言,对我叔父不敬。我未当场取他们性命,已是看在重阳真人的威名上了。”
“好胆!”
丘处机闻言,鬚眉皆张,怒火更盛。
马鈺却伸手拦住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敢问阁下,令叔是?”
欧阳克淡淡道:“家叔欧阳锋。”
此言一出,全真七子神色齐齐一变。
马鈺眼中精光一闪,丘处机更是冷笑连连:“好!好!好!原来你便是西毒的侄子!”
守在四周的孙不二、郝大通等人,右手已同时按在剑柄之上,眼中寒光闪烁,紧紧盯著欧阳克。
气氛骤然凝固。
韩宝驹见状,心中暗暗叫苦。他虽然与全真七子交好,可欧阳克毕竟救了靖儿的命,这份恩情他不能不认。若是待会儿全真七子当真围攻欧阳克,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可偏偏他们兄妹六人,早前刚承全真教的人情,若非他们提前派人传信警告,他们兄妹七人的家眷恐怕当真就要遭遇不测了!
想及此事,韩宝驹愈发陷入两难之境!
欧阳克却依旧神色如常,淡然道:“重阳真人威名赫赫,我向来敬重。可你们教出来的徒弟,却未免太过狂妄。王真人,你那弟子赵志敬,当著我的面称我叔父为『老贼』。我出手教训一番,可有错?”
王处一闻言一怔。
他想起当年先师重阳真人邀集五绝共赴华山论剑,自己曾有幸在旁观摩。那时他亲眼见过西毒欧阳锋出手,深知此人虽然行事狠辣,却也是一代宗师,与先师齐名的人物。莫说是赵志敬这等晚辈,便是他们师兄弟七人,也从未在背后出言轻辱过。
他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丘处机却冷哼一声,道:“那贫道的弟子尹志平呢?他又是如何得罪了阁下?”
欧阳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嘲讽:“你们全真教自恃天下玄门正宗,可门下弟子却一个个趾高气昂。还未习得重阳真人的绝学,就敢小看天下英雄。我出手教训他一番,莫非不该?”
“气煞我也!”
丘处机怒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他身形一跃而起,腰间长剑化作一道飞泻的流光,剑气噝噝作响,直取欧阳克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剑未至,剑气已扑面而来。
欧阳克嘴角含笑,竟不躲闪。他左手拐杖轻轻一点,杖尖直取丘处机面门。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时机部位却拿捏得不爽分毫,刚好比丘处机的长剑快了一线。
后发先至,势道凌厉。
一杖连消带打,丘处机若是继续刺出,面门必中这一杖!他不得不闪避。
只一招间,欧阳克便已反客为主!
郭靖、黄蓉看在眼里,不由心中一惊。他们二人如今眼界已非昔日可比,又得九阴真经洗礼,一眼便看出这一招的厉害之处。
哪知丘处机竟对那点来的拐杖视若无睹,手上加劲,长剑疾刺欧阳克腰间。
欧阳克眉头一皱,心道这老道竟是要与我同归於尽?
他右杖点地,纵身跃起,堪堪避过这一剑。
丘处机面色铁青,剑交左手,使开一套从未在临敌时用过的剑法来。
剑光闪闪,招招指向欧阳克要害,竟不加防守,一味猛攻。
马鈺等人见状,脸色齐齐一变。
这套剑法,正是全真七子在先师重阳真人逝世后,为了对付西毒欧阳锋而创的“同归剑法”。
取的是“同归於尽”之意——若遇强敌,性命垂危,便使这路剑法拼命。每一招都是猛攻敌人要害,招招狠辣,剑剑无情,纯是把性命豁出去的拼命打法!
虽是上乘剑术,其理却与街头泼皮无赖的拼命手段如出一辙。
只因全真派深知西毒欧阳锋武功深不可测,远在全真七子之上。当年只有先师重阳真人能製得住他,如今先师已逝,此人若重来中原,只怕全真派有覆灭之虞。
为此重阳真人留下了“天罡北斗阵”,足可与之匹敌,但需七人同使。若仓促相遇,未必七人聚齐。
这“同归剑法”便是为此而设,牺牲一二人与之同归於尽,保全其余同门。
丘处机方才与欧阳克交手,明明抢占先机,却在顷刻间被对方逆转。欧阳克年纪小他一轮不止,又是白驼山一脉,若继续避让下去,只怕要折了全真派的威名。
他情急之下,便使出了这套不顾一切的剑法。
马鈺等人虽知他的心思,却也不禁为欧阳克方才那一招暗自惊嘆。
二人拆得十余招,欧阳克腋下双拐点地,身形飘忽如风,却始终被丘处机的剑光笼罩其中。
丘处机此时已换了全真剑法。这套剑法分七剑七式,共七七四十九式,变化精微,稳重端严,剑势来去如电,进退如风。由他手中使来,更是气象森严,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欧阳克牢牢罩住。
可欧阳克虽然双腿残疾,身形却灵动异常。他腋下双拐点地,整个人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剑光缝隙间穿梭自如。那剑光虽密,却始终沾不到他一片衣角。
韩宝驹看得目瞪口呆,此刻才知当日在醉仙楼,欧阳克与他们兄妹六人交手时,竟是明显手下留情。
谭处端忍不住低声赞道:“这贼子的武功,当真高明!”
余人虽未开口,心中却暗暗赞同。
丘处机连攻数十招,却始终占不到上风,心头不由一凛。他手中剑光一闪,连刺三剑!
这三剑蕴含数种变化,剑光纵横交错,牢牢封住欧阳克周身要害,正是全真剑法中的精华一招——“一气化三清”!
剑隨人走,愈演愈快,霎时间剑光如莲花盛开,直逼欧阳克胸口!
“啊!”
郭靖、黄蓉惊呼出声,他们眼力过人,自然看得出这一招的凶险!
韩宝驹脸色大变,想要出手相助,却哪里来得及?
眼看剑光即將穿胸而过——
欧阳克却不慌不忙。他整个人仿佛凭空一扭,竟在间不容髮之际横空挪移,倏忽间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对双拐,笔直插在地上!
丘处机一剑刺空,心中警兆大作,下意识向后疾退!
可下一刻,欧阳克的身影竟从天而降。
他左手斜举,右手五指成爪,凌空下击。
丘处机猝不及防,肩头被一爪抓中,衣裳破裂,留下五个深入皮肉的指孔。
丘处机闷哼一声,长剑落地,踉蹌后退,眼中满是骇然之色。
不远处观战的马鈺等人,齐齐失声惊呼:
“九阴白骨爪!”
王处一见状,闪身而出,他右掌运足功力,直朝欧阳克击去。
此刻欧阳克人在空中,新力未生,旧力已衰,这一掌本该避无可避。
郭靖、黄蓉大惊失色!
韩宝驹更是怒喝一声:“无耻!”
然而欧阳克却丝毫不慌。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竟猛地腰身一扭,硬生生凭空向后挪移了三尺。
就是这三尺,让他堪堪避开了王处一的掌力。
隨即他一个轻巧至极的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那对双拐之上。
黄蓉眼睛一亮,低声道:“靖哥哥,这是横空挪移和蛇行狸翻!”
郭靖自然认得,这正是九阴真经上的身法。他心中对欧阳克的佩服又多了几分——短短三日,竟能將这两门身法练到如此火候,实在惊人!
王处一一掌落空,心中也是一惊。他本意是为解丘处机之围,又见欧阳克使出九阴白骨爪,一时心神震动,这才愤然出手。
可此刻见欧阳克从容避开,心中倒鬆了一口气——若此人真被他这一掌重伤,他反倒於心有愧。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从何处学来的九阴白骨爪?”
欧阳克冷笑一声:“事已至此,还废话连篇!你也接我一掌!”
话音刚落,他腋下左拐一点,身形倏忽间已至王处一眼前,右掌轻飘飘拍出,无声无息,仿佛毫无力道!
王处一脸色大变,丝毫不敢大意!他运足数十年功力,双掌齐出,要硬接这一掌!
“嘭!”
一声闷响,二人一触即分!
欧阳克单拐点地,身形飘然后退,稳稳落在一丈之外。
而王处一却脸色通红,身形踉踉蹌蹌向后连退五六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龟裂,他勉力想要站稳,却终於支持不住,仰头便倒。
“师弟!”
“师兄!”
马鈺等人惊呼出声,抢上前去,七手八脚扶住王处一。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郭靖循声望去,顿时大喜:“是大师父他们回来了!”
眾人回头,只见柯镇恶、朱聪、南希仁、全金髮四人正快步而来。韩小莹扶著穆念慈,跟在最后。
柯镇恶虽双目失明,却似乎感知到了这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他铁杖一顿,沉声道:“靖儿,怎么回事?”
郭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