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乾涩感,在发问的瞬间到达了顶峰。
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怯懦的桃花眼。
此刻像是见到了鬼一样,死死盯著陈渊。
黑色的陨铁菜刀还隨手扔在茶几边缘。
刀刃上折射的幽蓝冷光,刺痛了沈晚舟的神经。
陈渊没有急著回答。
他拿起一根纯银的雕花牙籤。
慢条斯理地插在盘子里那一小块切得方方正正的苹果果肉上。
手臂微抬。
骨节分明的大手,將那块沾著果汁的苹果,递到了沈晚舟的唇边。
果肉清甜的香气钻进鼻腔。
“吃苹果,別光顾著看屏幕。”
陈渊的嗓音低沉,带著一股抚平一切波澜的从容。
沈晚舟木然地张开嘴。
贝齿咬下那块苹果,咀嚼的动作机械得像个没有感情的齿轮。
“当年顺手敲了几行代码,帮企鹅补了个数据漏洞。”
陈渊扯过一张湿巾,擦掉指尖沾上的一点果汁。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早上买了一把小葱。
“对方硬塞了点股份过来,当成辛苦费。”
“都是些没用的虚名,不值得大惊小怪。”
沈晚舟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块噎死。
什么叫顺手敲了几行代码?
什么叫硬塞了点股份当辛苦费?
那可是企鹅帝国百分之二十的绝对控股权!
是华国网际网路圈子里能掀翻天的尚方宝剑!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居家服、还在慢悠悠擦手的男人。
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他用这种轻描淡写的方式,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在这个庄园里,他依然是那个会因为她多吃一块蛋糕就皱眉的管家。
但在庄园之外的浩瀚世界里。
他已经是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神明。
画面如同一把利刃。
直接切开了云顶庄园的阳光。
坠入了几十公里外,江海市城郊拘留所的阴暗角落。
公共活动室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和陈年汗酸味。
墙角的白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粗糙的红砖。
十几个穿著黄马甲的拘留人员,正稀稀拉拉地坐在几条长条板凳上。
头顶一台画质模糊的旧电视机,正在播放著午间新闻。
林建国和王桂兰缩在最靠后的角落里。
两人因为在阳光孤儿院寻衅滋事、打砸抢烧。
加上在街头流浪时与人抢夺废品大打出手。
被警方直接拘留了十五天。
林建国那只被截断手指的右手,胡乱缠著几圈发黄的绷带。
没有按时换药,伤口处渗出令人作呕的脓血。
他佝僂著背,头髮花白得像是一丛枯草。
王桂兰更是没了往日贵妇的做派。
那件脏得看不出顏色的衣服贴在身上。
脸上满是未洗净的泥垢和冻疮。
“老林,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王桂兰哆嗦著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犯人手里啃了一半的馒头。
肚子里的酸水翻涌著,烧得胃里像针扎一样疼。
林建国没有理她。
他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正木然地盯著墙上那台破电视。
突然。
电视画面切入了一条加急的全国財经播报。
“重磅消息!星辰风投神秘总裁身份正式曝光!”
“企鹅帝国掌舵人马化云亲自发文,致敬星辰风投陈董。”
“据悉,陈渊先生不仅手握星辰风投万亿资本。”
“更是企鹅帝国隱藏多年的第二大股东!”
女主播高亢激昂的声音,顺著劣质的扬声器。
在空旷的活动室里来回震盪。
屏幕上,放出了陈渊在金融峰会上那张完美冷峻的侧脸动图。
还有马化云那条引发全网海啸的致敬微博。
“吧嗒。”
林建国那只完好的左手,原本死死抓著板凳边缘。
此刻却像触电一般鬆开。
整个人失去平衡,顺著木板凳滑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仰著头,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根根暴起。
眼球死死凸出,仿佛隨时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陈……陈渊……”
他喉咙里发出嗬哧嗬哧的破碎风音。
像是一个破烂的风箱在漏气。
王桂兰听到这个名字,身体猛地一僵。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电视机下方。
双手扒著冷硬的铁栏杆,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张熟悉的脸。
是陈渊。
就是那个五年来在林家別墅的地下室里,洗衣服做饭、被她指著鼻子骂穷酸废物的男人。
那个被林清寒在民政局门口当成垃圾一样拋弃的倒插门女婿。
现在。
新闻上说他是什么?
星辰风投的大老板?企鹅帝国的二股东?
手握万亿资本的活財神?
“不……这不是真的……这肯定是同名同姓!”
王桂兰拼命摇头,乾裂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出血来。
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可是那张脸,那张冷漠到骨子里的侧脸,化成灰她都认得。
那张脸的主人,曾经在寒冬腊月里。
为了给林清寒熬一锅养胃汤,冻得双手长满冻疮。
也曾经被她一巴掌扇翻了端过去的茶水。
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时候,她是怎么骂他的?
“一个吃软饭的狗东西,这辈子都別想爬上我们林家的桌子!”
可现在。
人家不是爬不上林家的桌子。
人家是连整个江海市的商业版图,都能踩在脚底下隨意揉捏!
林建国瘫坐在地上,用那只流脓的断手死死捶打著自己的胸口。
巨大的悔恨像是一把带倒刺的刀子。
在他的五臟六腑里疯狂绞动。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把陈渊赶走。
如果当初他们哪怕对陈渊有一丝一毫的尊重。
现在坐在电视机前接受全城膜拜的。
就是他林建国!
林家不仅不会破產,反而会成为全华国最顶级的豪门。
他可以开著劳斯莱斯,住著比云顶庄园还要奢华的宫殿。
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被他们亲手砸了个粉碎。
“啊——!”
一声悽厉不似人声的尖叫。
从王桂兰的喉咙里撕裂而出。
震得活动室里的其他犯人都捂住了耳朵。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后悔。
这是一种將人的灵魂活生生扔进油锅里反覆煎炸的极致痛苦。
她看著自己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双手。
看著地上那个连要饭都不如的残废丈夫。
再看看电视屏幕上光芒万丈、高高在上的陈渊。
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王桂兰双眼翻白,发出一声非人的悽厉惨叫,直接用头朝著拘留所的铁栏杆狠狠撞了上去:“造孽啊!我们林家把財神爷赶出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