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晨曦刺得他眼睛生疼。
艾伦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竟然在此刻由衷地庆幸自己是个孤寡老男人。
没有隨时查岗的夺命连环call,也没有任何必须去应酬的虚偽社交场合。
双亲早年已经与世长辞,至於那些为了遗產恨不得互相咬死对方的兄弟姐妹,早就恩断义绝了。
他现在就是一个孤家寡人,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这堆数学符號死磕到底。
正当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准备继续向下死磕时,目光突然在论文第十二页的一处名为“自指相位变量”的概念上彻底停滯了。
这他妈又是什么阴间词汇?!
这段犹如天书般的逻辑嵌套,复杂晦涩得让人绝望。
艾伦本想拿出当年熬夜写毕业论文的疯狗精神死磕到底,但他悲哀地发现,自己脱离学术一线的空窗期终究还是太过漫长了。
这个坎儿,凭他现在的思维算力,硬是过不去!
艾伦疯狂地抓著头髮!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论文页脚处,附有通讯作者的联繫电话!
那一刻,艾伦毫不犹豫地拋弃了长辈的矜持和学者的脸皮,掏出手机,手指翻飞地敲下了一段简讯发了过去。
【是苏皓同学吗?我是波士顿交通局的艾伦。
我遇到几个关於论文推导步骤的问题想要请教,能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发送完毕后,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本想著对方昨天那么累,现在肯定还在呼呼大睡,他打算发完就先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没想到,手机屏幕刚黑下去,就震动了起来,对面居然秒回了。
【请问您吃过午饭了吗?】
“???”
艾伦看著屏幕上的字,愣住了。
“什么鬼?怎么突然关心起吃饭的事了?
这是什么高深的学术暗语吗?『午饭』是指某个隱藏的函数名吗?”
他满脸错愕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按下了回復。
【昨晚通宵熬夜看这篇论文,还没来得及吃。正打算隨便去楼下买个三明治对付一口。】
过了几秒,手机再次震动。
【我爸妈说,如果您还没吃午饭的话,不如直接来家里一起吃顿便饭吧。
刚好也方便直接在家里討论一下学术问题。附:地址定位。】
“.......”
艾伦盯著这条简讯,错愕地像个傻子一样连眨了十几下眼睛,大脑彻底宕机。
不是.......这剧情走向不对吧?
按照美国社会那根深蒂固的社交常理,绝对、绝对、绝对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
会把一个仅仅是初次发简讯寒暄、连面都没正经见过的陌生中年男人,直接毫不避讳地邀请到家里作客的!
出於对变態杀人狂的安全顾虑,出於对私人空间的绝对边界感.......
能够找出的拒绝理由简直数不胜数。
但归根结底,这根本不符合西方人那套虚偽且戒备森严的社交逻辑!
此时,陷入严重文化衝击的艾伦显然不知道,远在东方国家长大的苏哲和林婉,根本就没有去考虑老美这些弯弯绕绕的破规矩。
这对夫妇只是极为单纯地回想起了以前在国內的日子:
从小到大,因为苏皓这孩子太过妖孽,来家里找他的各路权威、专家教授就不在少数。
而每次但凡碰上饭点,夏国人的骨子里那种好客基因就会觉醒,总会习惯性地招呼一句:
“哎呀,既然来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
多添一双筷子的事,哪有让客人饿著肚子来家里跟孩子谈事情的道理?
艾伦看著屏幕,经歷了一阵极短暂的犹豫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万分感谢你们的邀请!我这就出发。】
看著屏幕上的字,他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这看似隨口一提的邀请背后,透著一股毫无防备且炽热的、属於东方人特有的温暖善意。
艾伦仰起头,看著天花板。
他甚至已经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有多少年,未曾被人这般质朴、不带任何功利性地邀请过共进午餐了。
他就像个接到初恋约会电话的毛头小子一样,以最快的速度在办公室的备用衣柜里翻箱倒柜,换上了一身自认为最乾净得体的西服。
出门发动汽车后,他还不忘特意绕道去了一趟几个街区外的高档酒铺,斥巨资精心挑选了两瓶品质极佳的珍藏级红酒带上。
苏皓髮来的住址坐標,距离校园本身其实並不算远,是一处环境幽静的社区。
叮咚——
门铃的余音还没散去,大门便隨著“吱呀”一声向內敞开了。
“艾伦先生,您好,快请进!”
昨天下午还在校园餐厅角落里累得睡死过去的那个俊朗少年,此刻正掛著极其灿烂且隨和的笑容,热情地將他迎进门內。
艾伦在门口原本还在心里疯狂打鼓,自己是不是太过鲁莽了?
误把人家老美口中那种“有空一起喝咖啡”的虚假客套当了真?
但当他看到少年那真诚的笑脸时,心底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刚一进门,艾伦就注意到,在苏皓的身后,正怯生生地躲著一个小女孩。
“小公主,你好呀?”艾伦弯下腰,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轻柔。
一个巨大的海狸毛绒玩具先一步从苏皓的大腿背后探出了大脑袋。
紧接著,小女孩才害羞地探出了半个小小的、宛如糯米糰子般的身子。
这是个漂亮得就像是从迪士尼童话剧中走出来的小天使般可爱的孩子,乌黑的眼睛正忽闪忽闪地打量著他。
“您好。”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道。
艾伦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试图在自己那张饱经沧桑的老脸上,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绝对不具任何攻击性的微笑。
然而.......也许是因为长期在市政厅里看报表、跟政客扯皮,导致面部肌肉长期罢工。
他此刻挤出的笑容,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僵硬,活像个打算诱拐小孩的怪蜀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