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改革春风吹满地
红星三厂一大早,大喇叭里播放著《希望的田野上》。
工人们脸上依旧洋溢著昨日的激动,走路都带著风,互相打招呼的声音也比平时洪亮了三分。
“老李,上班啊!”
“上班上班!今天可得加把劲儿,咱们厂以后算是有盼头了!”
“那可不!以后咱三厂的工人出去了,都得挺直了腰杆!”
厂长周兴国站在办公楼的窗户前,看著厂区里这派热火朝天振奋人心的景象,心里头比喝了二两茅台还要舒坦。
昨天从市技术监督局回来,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
不是愁的,而是激动地睡不著。
那份资质,让他看到了三厂从未有过的光明未来。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像,几个月后,一辆辆满载著“红星牌”高速钢刀具的卡车,从厂门口驶出,开向全市,全省!
到那时候,谁还敢小瞧他们红星三厂!
不行,不能光想,要落实行动!
周兴国掐灭了菸头,转身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拨了內线。
“通知一下,所有科室科长,车间主任,半小时后到二楼小会议室开会!”
周兴国要趁著这股子热乎劲儿,把生產高速钢刀具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
半小时后,二楼小会议室。
烟雾繚绕,人声鼎沸。
往常开会,总有几分沉闷。
可今天,屋子里却跟过年一样热闹。
几个车间主任凑在一起,唾沫星子横飞的畅想著未来红星三厂的发展。
“你说咱们要是真能自己造铣刀了,那成本得降下来多少?”
“降成本,你这格局也太小了!
咱们自己造出来,那是能给全市供应的!
到时候一机厂那帮孙子,以后想要用好刀,得排队来求咱们!”
“对!你说的对!真特娘的解气!”
韩栋听到这些议论,心中早已有了对未来的规划。
当务之急,是要打造出属於三厂的独立刀具加工生產线。
就在这时,周兴国清了清嗓子说道:“咳咳!都安静一下,开会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周兴国身上。
“同志们,昨天的好消息我就不重复了,市里给了政策,给了咱们通行证,剩下的路,就要靠咱们自己走下去!”
眾人纷纷点头,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
“今天把大伙儿叫过来,就是要商量一件事。
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把咱们自己的高速钢生產线建立起来。
把合格的,顶尖的刀具,给造出来!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只要能把这件事办成,我周兴国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周兴国把眾人的激情再次调动起来,接著他又说道:“都说说吧,畅所欲言,咱们集思广益。
从哪下手,第一步该干什么,都拿出个章程来。”
话音刚落,锻造车间主任建议道:“厂长,我认为当务之急,是成立一个专门的技术攻关小组。
由韩科长牵头,把上次试製w18cr4v的全部工艺流程,重新梳理一遍,形成標准化的生產工艺文件,这是咱们批量生產的基础。”
“没错,应该先制定標准!”
“我同意!”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
周兴国也觉得这个提议没有不妥,他看向韩栋,正准备拍板下来。
这时,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厂长,我能说两句话么?”
此人正是红星三厂的总工程师,杨东伟。
他已年近古稀,本应享受退休生活,但並无可接替他位置的人,因此一直被三厂返聘。
杨东伟是建厂时,就从总厂调过来的元老级人物,在厂里威望极高。
只是他如今头髮花白,隔三差五的露个脸,时常为三厂的未来担忧。
前段时间因为频繁出差,再加上身体抱恙,早就有了隱退的意思。
可周兴国迟迟不肯放走杨东伟,若是没了他,三厂的技术科就没了主心骨。
直到不久前,韩栋崭露头角后,周兴国才踏实了许多。
技术科总算是后继有人。
周兴国见杨东伟要发话,立刻尊敬的客气道:“杨老您说,我们都听著。”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这位威望极高的老专家。
杨东伟先是不紧不慢的喝了两口水,然后看了韩栋一眼,眼中带著几分讚许,之后才缓缓说道:“厂长,各位同志们。
能拿到高速钢的生產资质,这確实是天大的好事情,是咱们三厂十几年来未有的大喜事。
当然这其中,韩栋同志居功甚伟。”
眾人频频点头,皆是赞同。
杨东伟顿了顿后,话锋一转。
“但是,拿到资质,和能批量生產出合格的高质量高速钢,这是两码事。
我今天,是想给大伙儿泼盆冷水。”
泼冷水?
会议室里本事热烈的气氛,顿时凝滯了。
眾人面面相覷,皆露出不解神色。
周兴国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他示意杨东伟继续说。
“第一个问题,设备。
咱们得炼钢车间是能用的,但就只有那一台五吨的电弧炉。
那台炉子,是建厂时从苏联进口的,比厂里很多小伙子的年纪都大得多。
这些年几乎就没有动用过,其中的隱患,我不用多说。
平时拿他炼点45號钢和铸铁,应付一下生產任务,是没有问题。
但现在要拿这老伙计持续炼製高速钢————”
杨东伟说了一半后,摇了摇头。
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会议室里,已经有人开始坐立不安,脸上的兴奋劲儿消退了不少。
杨东伟並没有过多理会眾人的反应,而是继续拋出了第二个问题。
“炼钢,不是烧锅炉,对温度的控制是极其苛刻的。
w18cr4v这种钨系高速钢,从熔炼到浇铸,每一个阶段的温度都必须控制在极小的误差范围內。
温度高了,合金元素就会烧损,温度低了,成分又无法充分融合。
差个几度出去,很可能就会炼出来一炉废铁。
我先问问大家,咱们现在有什么?
除了几个老师傅们凭经验用的光学高温计,我们几乎没有其他精確的测温控温设备。
单靠肉眼和经验去判断上千度炉膛里的细微变化,一次两次搞试製,靠著韩栋同志的精確计算和几个老师傅的精准配合,或许能够成功。
可要是把这些步骤,变成流水线上的常態化生產,谁能够保证每一炉的质量都能达標?”
这番话下来,刚才的火热气氛荡然无存。
眾人之前只想著拿到资质就能大干一场,可他们现在才意识到,总工杨东伟提出来的这些问题,是多么的致命。
周兴国也开始深思熟虑起来,在场眾人,资歷最深的就是杨东伟,他说的问题,可谓是重中之重。
杨东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后,拋出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设备確实可以想办法修,想方设法的像韩栋同志那样进行改进。
但是人呢,这才是最关键的。
炼钢是个技术活,更是个经验活。
尤其是炼製这种成分复杂的合金钢,各种元素的配比以及投放的时机,还有后续的热处理工艺。
这里面的每一环,都是靠著老师傅们长年累月餵料、观察、实践摸索出来的。
咱们厂里,有几个真正摸过高速钢的炼钢工?又有几个真正懂复杂热处理工艺的老师傅?
没有,一个都没有!
上次的试製成功,那是韩栋同志將数据和所有可能都想到后才生產出来的。
可工业生產,不能凭藉著一两次侥倖,更不能次次都要靠著奇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质检科的科长高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杨总工说的在理,我补充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
自从上次会议被周兴国当眾批评,权力被架空后,高强一直很低调,说话做事一直都谨小慎微。
“从质量控制的角度来看,杨总工提到的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是致命的。
生產源头就出现了这么大的不確定性,后续的检验就成了空谈。
而且高速钢的质量检验標准,和普通钢材完全不同。
不仅需要金相分析和硬度测试,更是需要进行探伤。
我们厂內,现在並不具备这样的质量检测设备。
没有检测手段,谈何质量保证?
我们不能为了一个宏伟的目標,就忽视了过程中的巨大风险。
这是对厂子的不负责,也是对工人的不负责。”
高强这番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
他没有针对任何人,只是纯粹从他质检科长的本职工作出发,指出了现实的困难。
如果说杨东伟是提出了问题所在,那高强就是直接宣告此路不通。
周兴国听后紧皱著眉,他没想到,局面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他环顾四周,刚才那些意气风发的干部们,此刻都没了那股精气神儿。
困难就摆在眼前,眾人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昨天的一切,都只是空欢喜一场?
整个会议室內的气氛再次压抑起来。
就在这片绝望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匯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淡定的年轻人身上。
韩栋。
他依旧坐在那里,没有乍毫的慌乱和不安。
杨东伟和高强提出的那些足以让这丫项目停摆的难题,在韩栋看来,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亏事儿。
周兴国期待的看著韩栋,希望他元有什么新点子,再次姐造奇蹟,於是试探性的问道:“メ韩同志————你看这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