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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赶在暴雨封路前强行接回婆婆
    暴雨倾盆。
    黑夜完全吞噬了黄荆大队。
    闪电撕裂天空。
    照亮了泥泞不堪的院子。
    王翠兰在一米深的雨幕中狂奔。
    鞋子早就掉在泥水里。
    光著脚。
    踩著尖锐的石子。
    毫不在乎。
    她直直地冲向那辆停在院墙外的驴车。
    双手发抖。
    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帆布篷边缘。
    猛地用力。
    一把掀开了遮挡风雨的车篷。
    车厢里漆黑一片。
    闪电再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车厢的角落。
    王翠兰看清了棉被下那个人影。
    乾瘪。
    瘦小。
    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
    脸上布满了极深的皱纹。
    颧骨高高突起。
    眼窝深陷。
    一层薄薄的老皮贴在骨头上。
    没有任何肉。
    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王翠兰的胸口猛地塌陷。
    呼吸彻底停滯。
    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悲鸣。
    “妈!”
    这声呼喊撕裂了雨夜。
    盖过了头顶的雷声。
    车厢里的贾桂芳被这声尖叫惊醒。
    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
    满是惊恐。
    她借著闪电的光看清了站在车前的人。
    是王翠兰。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本能地向后倒退。
    脊背死死贴住车厢最深处的木板。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
    “滚开!”
    “你滚开!”
    “別碰我!”
    婆婆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带著最原始的抗拒。
    她把头死死埋进膝盖。
    抗拒著外面的视线。
    王翠兰双手扒著车辕。
    眼泪混著暴雨砸在木板上。
    “妈,是我啊!”
    “我是翠兰!”
    “你看看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婆婆抬起头。
    眼神中满是防御的刺。
    “我不认识你!”
    “你走开!”
    “我死也不进你的门!”
    “你这个扫把星!”
    “你是个命硬鬼!”
    “你剋死了我儿子!”
    极度恶毒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是她用来掩饰牺牲的最后武器。
    她寧愿把所有罪名扣在王翠兰头上。
    也不愿展现一丝一毫的软弱。
    王翠兰没有任何反驳。
    没有任何辩解。
    她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车辕旁的泥水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
    糊满了她的脸和脖子。
    她全然不顾。
    膝盖在碎石子上摩擦。
    向前挪动了半米。
    双手死死抓住婆婆盖著的棉被一角。
    “妈!”
    “我求求你!”
    “你下车吧!”
    婆婆拼命往回扯被子。
    “我不下!”
    “我情愿死在原林大队!”
    “我情愿吃餿饭!”
    “我绝不踏进这个克夫的家!”
    “你给我滚!”
    婆婆乾枯的手指抓起旁边的一个破木棍。
    毫无章法地砸在王翠兰的肩膀上。
    一下。
    两下。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王翠兰不躲不闪。
    死死抓著被角不放。
    “你打死我吧!”
    “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在这里。”
    “我也要把你接进去!”
    “妈,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刘安华站在两米外的地方。
    手里撑著一把破旧的黑布伞。
    伞骨断了两根。
    雨水顺著伞面流下。
    形成一道水帘。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
    他把这片泥泞的场地交给了这两个女人。
    这是她们五年来积压的情感废墟。
    必须由她们自己去清理。
    任何外人的介入都会打断这种宣泄。
    王翠兰仰著头。
    雨水冲刷著她脸上的泥浆。
    “妈!”
    “安华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原林大队受苦!”
    婆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木棍掉在车底板上。
    呼吸变得急促。
    “他胡说!”
    “我就是討厌你!”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王翠兰拼命摇头。
    “你骗我!”
    “你骗了我们五年!”
    “大姐家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王大海是个畜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告诉我。”
    “我就是討饭。”
    “我就是去卖血。”
    “我也绝不会让你走!”
    王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成走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
    “我一闭上眼全是他。”
    “村里人都戳我的脊梁骨。”
    “他们骂我克夫。”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可你走了啊!”
    “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搬走了!”
    “大姐说你恨透了我。”
    “说你再也不想看见我这张脸。”
    王翠兰用手背狠狠抹著眼泪。
    “我信了!”
    “我真以为你恨我!”
    “我不敢去看你。”
    “我没脸去看你!”
    “我连自成都护不住。”
    “我拿什么去面对你!”
    “我一个人带著安华和三丫。”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的时候。”
    “我跪在地上求人借粮。”
    “我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子里哭。”
    “我以为我是在还债。”
    “我以为这是我的报应。”
    “可是你呢!”
    王翠兰猛地向前扑。
    上半身直接趴在车厢底板上。
    “你在吃发餿的糊糊!”
    “你在挨打!”
    “你把换来的三十块钱缝在贴身衣服里。”
    “你还在给安华攒老婆本!”
    “妈!”
    “你这是拿刀子在剜我的心啊!”
    “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翠兰把脸埋在泥水里。
    撕心裂肺地嚎哭。
    极度的愧疚和痛心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智。
    婆婆坐在车厢深处。
    脸上的防御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的儿媳妇。
    看著那瘦弱的肩膀在暴雨中剧烈抖动。
    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王翠兰的头顶。
    婆婆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王翠兰原本乌黑的头髮。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夹杂了大片的灰白。
    特別是耳边的几缕头髮。
    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白得极其刺眼。
    她才四十出头啊。
    婆婆浑浊的眼球开始疯狂颤抖。
    嘴唇不停地哆嗦。
    那个“滚”字卡在喉咙里。
    再也骂不出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想要去摸一摸那些白髮。
    在半空中停住。
    又缩了回来。
    “你老了。”
    婆婆的声音很轻。
    却带著极其深重的悲凉。
    “你跟著自成。”
    “没享过一天福。”
    “自成死了。”
    “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你太苦了。”
    王翠兰猛地抬起头。
    满脸的泥水和泪水。
    “我不苦!”
    “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喝西北风我都不怕!”
    “你跟我进屋!”
    “我给你烧水洗脸!”
    “我给你熬粥!”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
    “绝不让你饿肚子!”
    婆婆摇著头。
    浑浊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不能进屋。”
    “我名声臭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个恶婆婆。”
    “我要是回去了。”
    “你以后怎么改嫁?”
    “谁还敢要你?”
    “安华以后怎么找对象?”
    “別人会说他们家有个刻薄的老不死。”
    “不能连累你们。”
    婆婆极其固执地拉紧被子。
    “我不能回去。”
    “我今天就该死在原林大队。”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用自我毁灭来成全儿孙的未来。
    王翠兰急得在地上直磕头。
    “我不改嫁!”
    “我死都不改嫁!”
    “我就守著这个家!”
    “安华已经出息了!”
    “他能赚钱了!”
    “他能护著我们了!”
    “妈!”
    “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刘安华手中的破伞微微倾斜。
    火候到了。
    再拖下去。
    婆婆的身体会彻底被这恶劣的天气冻垮。
    他直接扔掉了手里的黑布伞。
    伞掉在泥水里。
    翻滚了两圈。
    刘安华大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水坑里。
    水花四溅。
    他一把推开趴在车辕上的王翠兰。
    动作极度果断。
    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双手直接穿过婆婆的腋下和膝盖后侧。
    没有一丝犹豫。
    猛地发力。
    將乾瘦的婆婆连同那床旧棉被一起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婆婆发出虚弱的惊呼。
    乾瘪的拳头无力地砸在刘安华的胸口。
    “我不去!”
    “你这个混小子!”
    “你放开我!”
    刘安华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
    双臂如同铁钳一般稳固。
    “这由不得你。”
    刘安华的声音极度低沉。
    带著家主的绝对威严。
    “五年前你做主搬走。”
    “今天我做主接你回来。”
    “从今往后。”
    “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安华抱著婆婆。
    直接转身。
    面向刘家那个破败的院门。
    婆婆挣扎了两下。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耳边是刘安华强有力的心跳声。
    鼻息间是孙子身上散发的热气。
    那股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防御。
    五年的顛沛流离。
    五年的非人虐待。
    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婆婆的手臂垂了下来。
    不再挣扎。
    她慢慢把那张满是泪水和泥垢的脸。
    深深埋进了刘安华宽厚的肩膀里。
    “安华啊……”
    一声极度虚弱的嘆息。
    饱含了所有的妥协与心酸。
    刘安华抱著老人。
    迈开大步。
    一脚跨过了刘家院子的那道高门槛。
    雨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砸在门槛的青石板上。
    王翠兰从泥水里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满手都是泥浆。
    却死死护著婆婆垂下来的被角。
    不让被子沾到地上的脏水。
    一家三口。
    在狂风暴雨中。
    穿过院子。
    走向正房的屋檐。
    天空再次劈下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
    刘安华抬起头。
    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
    正房的屋檐下。
    亮著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三丫站在门槛內侧。
    光著脚丫。
    身上穿著那件满是补丁的单衣。
    双手极其端正地捧著一块冒著热气的湿毛巾。
    她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神色。
    紧紧盯著刘安华怀里那个骨瘦如柴的陌生老人。
    嘴唇微微抿著。
    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却把手里的热毛巾。
    极其坚定地向前递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