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
黑夜完全吞噬了黄荆大队。
闪电撕裂天空。
照亮了泥泞不堪的院子。
王翠兰在一米深的雨幕中狂奔。
鞋子早就掉在泥水里。
光著脚。
踩著尖锐的石子。
毫不在乎。
她直直地冲向那辆停在院墙外的驴车。
双手发抖。
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粗糙的帆布篷边缘。
猛地用力。
一把掀开了遮挡风雨的车篷。
车厢里漆黑一片。
闪电再次亮起。
惨白的光线照亮了车厢的角落。
王翠兰看清了棉被下那个人影。
乾瘪。
瘦小。
缩成极其微小的一团。
脸上布满了极深的皱纹。
颧骨高高突起。
眼窝深陷。
一层薄薄的老皮贴在骨头上。
没有任何肉。
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样子。
王翠兰的胸口猛地塌陷。
呼吸彻底停滯。
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极其悽厉的悲鸣。
“妈!”
这声呼喊撕裂了雨夜。
盖过了头顶的雷声。
车厢里的贾桂芳被这声尖叫惊醒。
浑浊的眼睛瞬间睁开。
满是惊恐。
她借著闪电的光看清了站在车前的人。
是王翠兰。
婆婆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本能地向后倒退。
脊背死死贴住车厢最深处的木板。
双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挥舞。
“滚开!”
“你滚开!”
“別碰我!”
婆婆的声音嘶哑到了极点。
带著最原始的抗拒。
她把头死死埋进膝盖。
抗拒著外面的视线。
王翠兰双手扒著车辕。
眼泪混著暴雨砸在木板上。
“妈,是我啊!”
“我是翠兰!”
“你看看我!”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婆婆抬起头。
眼神中满是防御的刺。
“我不认识你!”
“你走开!”
“我死也不进你的门!”
“你这个扫把星!”
“你是个命硬鬼!”
“你剋死了我儿子!”
极度恶毒的话语脱口而出。
这是她用来掩饰牺牲的最后武器。
她寧愿把所有罪名扣在王翠兰头上。
也不愿展现一丝一毫的软弱。
王翠兰没有任何反驳。
没有任何辩解。
她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双膝重重砸在车辕旁的泥水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
糊满了她的脸和脖子。
她全然不顾。
膝盖在碎石子上摩擦。
向前挪动了半米。
双手死死抓住婆婆盖著的棉被一角。
“妈!”
“我求求你!”
“你下车吧!”
婆婆拼命往回扯被子。
“我不下!”
“我情愿死在原林大队!”
“我情愿吃餿饭!”
“我绝不踏进这个克夫的家!”
“你给我滚!”
婆婆乾枯的手指抓起旁边的一个破木棍。
毫无章法地砸在王翠兰的肩膀上。
一下。
两下。
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王翠兰不躲不闪。
死死抓著被角不放。
“你打死我吧!”
“你今天就是把我打死在这里。”
“我也要把你接进去!”
“妈,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刘安华站在两米外的地方。
手里撑著一把破旧的黑布伞。
伞骨断了两根。
雨水顺著伞面流下。
形成一道水帘。
他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任何上前的动作。
他把这片泥泞的场地交给了这两个女人。
这是她们五年来积压的情感废墟。
必须由她们自己去清理。
任何外人的介入都会打断这种宣泄。
王翠兰仰著头。
雨水冲刷著她脸上的泥浆。
“妈!”
“安华把真相都告诉我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逼自己!”
“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原林大队受苦!”
婆婆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木棍掉在车底板上。
呼吸变得急促。
“他胡说!”
“我就是討厌你!”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
王翠兰拼命摇头。
“你骗我!”
“你骗了我们五年!”
“大姐家的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王大海是个畜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要是告诉我。”
“我就是討饭。”
“我就是去卖血。”
“我也绝不会让你走!”
王翠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自成走了。”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觉。”
“我一闭上眼全是他。”
“村里人都戳我的脊梁骨。”
“他们骂我克夫。”
“我不在乎!”
“我真的不在乎!”
“可你走了啊!”
“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搬走了!”
“大姐说你恨透了我。”
“说你再也不想看见我这张脸。”
王翠兰用手背狠狠抹著眼泪。
“我信了!”
“我真以为你恨我!”
“我不敢去看你。”
“我没脸去看你!”
“我连自成都护不住。”
“我拿什么去面对你!”
“我一个人带著安华和三丫。”
“家里一粒米都没有的时候。”
“我跪在地上求人借粮。”
“我受了委屈只能躲在被子里哭。”
“我以为我是在还债。”
“我以为这是我的报应。”
“可是你呢!”
王翠兰猛地向前扑。
上半身直接趴在车厢底板上。
“你在吃发餿的糊糊!”
“你在挨打!”
“你把换来的三十块钱缝在贴身衣服里。”
“你还在给安华攒老婆本!”
“妈!”
“你这是拿刀子在剜我的心啊!”
“你这是要逼我去死啊!”
王翠兰把脸埋在泥水里。
撕心裂肺地嚎哭。
极度的愧疚和痛心彻底击穿了她的理智。
婆婆坐在车厢深处。
脸上的防御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看著趴在自己脚边的儿媳妇。
看著那瘦弱的肩膀在暴雨中剧烈抖动。
闪电划破夜空。
照亮了王翠兰的头顶。
婆婆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王翠兰原本乌黑的头髮。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夹杂了大片的灰白。
特別是耳边的几缕头髮。
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上。
白得极其刺眼。
她才四十出头啊。
婆婆浑浊的眼球开始疯狂颤抖。
嘴唇不停地哆嗦。
那个“滚”字卡在喉咙里。
再也骂不出来了。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
想要去摸一摸那些白髮。
在半空中停住。
又缩了回来。
“你老了。”
婆婆的声音很轻。
却带著极其深重的悲凉。
“你跟著自成。”
“没享过一天福。”
“自成死了。”
“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
“你太苦了。”
王翠兰猛地抬起头。
满脸的泥水和泪水。
“我不苦!”
“妈,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喝西北风我都不怕!”
“你跟我进屋!”
“我给你烧水洗脸!”
“我给你熬粥!”
“以后有我一口吃的。”
“绝不让你饿肚子!”
婆婆摇著头。
浑浊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
“不能进屋。”
“我名声臭了。”
“村里人都知道我是个恶婆婆。”
“我要是回去了。”
“你以后怎么改嫁?”
“谁还敢要你?”
“安华以后怎么找对象?”
“別人会说他们家有个刻薄的老不死。”
“不能连累你们。”
婆婆极其固执地拉紧被子。
“我不能回去。”
“我今天就该死在原林大队。”
这是她最后的执念。
用自我毁灭来成全儿孙的未来。
王翠兰急得在地上直磕头。
“我不改嫁!”
“我死都不改嫁!”
“我就守著这个家!”
“安华已经出息了!”
“他能赚钱了!”
“他能护著我们了!”
“妈!”
“你睁开眼睛看看啊!”
刘安华手中的破伞微微倾斜。
火候到了。
再拖下去。
婆婆的身体会彻底被这恶劣的天气冻垮。
他直接扔掉了手里的黑布伞。
伞掉在泥水里。
翻滚了两圈。
刘安华大步走上前。
皮靴踩在水坑里。
水花四溅。
他一把推开趴在车辕上的王翠兰。
动作极度果断。
半个身子探进车厢。
双手直接穿过婆婆的腋下和膝盖后侧。
没有一丝犹豫。
猛地发力。
將乾瘦的婆婆连同那床旧棉被一起横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婆婆发出虚弱的惊呼。
乾瘪的拳头无力地砸在刘安华的胸口。
“我不去!”
“你这个混小子!”
“你放开我!”
刘安华根本不理会她的挣扎。
双臂如同铁钳一般稳固。
“这由不得你。”
刘安华的声音极度低沉。
带著家主的绝对威严。
“五年前你做主搬走。”
“今天我做主接你回来。”
“从今往后。”
“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安华抱著婆婆。
直接转身。
面向刘家那个破败的院门。
婆婆挣扎了两下。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耳边是刘安华强有力的心跳声。
鼻息间是孙子身上散发的热气。
那股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瞬间摧毁了她所有的防御。
五年的顛沛流离。
五年的非人虐待。
在这一刻彻底终结。
婆婆的手臂垂了下来。
不再挣扎。
她慢慢把那张满是泪水和泥垢的脸。
深深埋进了刘安华宽厚的肩膀里。
“安华啊……”
一声极度虚弱的嘆息。
饱含了所有的妥协与心酸。
刘安华抱著老人。
迈开大步。
一脚跨过了刘家院子的那道高门槛。
雨水顺著他的下巴滴落。
砸在门槛的青石板上。
王翠兰从泥水里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满手都是泥浆。
却死死护著婆婆垂下来的被角。
不让被子沾到地上的脏水。
一家三口。
在狂风暴雨中。
穿过院子。
走向正房的屋檐。
天空再次劈下一道极其耀眼的闪电。
刘安华抬起头。
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
正房的屋檐下。
亮著一盏微弱的煤油灯。
三丫站在门槛內侧。
光著脚丫。
身上穿著那件满是补丁的单衣。
双手极其端正地捧著一块冒著热气的湿毛巾。
她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神色。
紧紧盯著刘安华怀里那个骨瘦如柴的陌生老人。
嘴唇微微抿著。
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却把手里的热毛巾。
极其坚定地向前递出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