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前方闪烁。
密报的文字倒映在刘安华深邃的瞳孔里。
刘安华站在偏房的木门前。
他死死扣住门閂的右手。
一根接著一根。
缓缓鬆开。
指尖离开粗糙的木纹。
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平復下去。
他转身。
视线锁定角落里那堆乾柴。
那把精钢开山刀静静躺在柴火堆上。
刀刃反射著极度冰冷的月光。
刘安华深吸一口气。
极力压榨著大脑中原主的残存记忆。
原林大队。
那是公社范围內出了名的民风彪悍之地。
整个大队三百多户人家。
百分之九十都姓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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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於排外的典型宗族聚居村落。
在这个年代。
一旦爆发跨村的夜间突袭。
哪怕只是针对王大海一家。
只要院子里的狗一叫。
只要铜锣一敲。
不出三分钟。
几百个壮劳力就会抄著扁担和锄头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將他彻底围死在村子中央。
单枪匹马在黑夜里硬闯。
等於送死。
也是最愚蠢的战术。
刘安华的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硬来。”
他低声吐出四个字。
他必须找一个绝对光明正大的藉口。
必须大摇大摆地进入原林大队的腹地。
密报提供的集市情报。
就是最完美的战术掩护。
大隱隱於市。
在人流量达到极值的集市日。
一个外村人进入原林坝。
不会引起任何宗族势力的警觉。
刘安华走到床铺前。
合衣躺下。
他闭上双眼。
强迫自己进入深度睡眠。
他需要恢復极致的体能。
去迎接明天即將爆发的暴力衝突。
次日。
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黄荆大队的晨雾。
厨房里传来锅铲摩擦铁锅的声响。
苞谷糊糊的香气在院子里瀰漫。
刘安华推开偏房的门。
大步走进厨房。
灶台前。
王翠兰正在用葫芦瓢往铁锅里添水。
“娘。”
刘安华站在灶台边。
“给我十块钱。”
王翠兰添水的动作猛地停顿。
水花溅落在滚烫的铁锅边缘。
发出“嗞啦”的声响。
升腾起一团白色的蒸汽。
“十块钱?”
王翠兰转过头。
满脸惊诧地看著儿子。
“你要这么多钱做啥子?”
这几乎是家里目前所有的流动资金。
刘安华面不改色。
语气平稳。
“去原林坝。”
“今天那边有大集。”
“我打听过了。”
“集市上有外省来的倒爷。”
“手里有一批稀罕的药材种子。”
“我想买回来种种看。”
他將谎言编织得天衣无缝。
完全符合他昨天刚挖了天麻的採药人身份。
王翠兰放下葫芦瓢。
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
她没有再追问。
儿子昨天带回来的十块钱奖金全部捐了。
那份气度和格局。
已经彻底折服了她。
“你等著。”
王翠兰转身走进正房。
两分钟后。
她走出来。
手里攥著一卷用灰布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幣。
她將手帕塞进刘安华的掌心。
“钱你拿去。”
“路上千万注意安全。”
“財不外露。”
刘安华握紧纸幣。
將其揣进贴身的內兜。
“放心。”
刘安华离开自家院子。
径直走向隔壁的张家。
张家院子里。
张富贵正坐在一截枯木桩上。
用一块沾了机油的破布。
仔细擦拭著那把汉阳造步枪。
“张叔。”
刘安华站在柵栏外。
“借你家的驴车用用。”
张富贵抬起眼皮。
看了刘安华一眼。
“套在后院呢。”
“自己去牵。”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这是绝对信任的体现。
刘安华走到后院。
將黑驴套上木板车。
他从张家厨房里找来一个大號的竹编背篓。
放在车厢正中央。
背篓里。
装著他昨晚连夜准备好的物资。
三斤切好的肥膘猪肉。
两罐崭新的麦乳精。
这是他给自己打造的“探望长辈”的完美人设道具。
只要带著这些东西。
就算被原林大队的人盘问。
他也完全站得住脚。
“吱呀。”
正房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张德胜提著一把柴刀冲了出来。
他满脸兴奋。
双眼放光。
“华子哥!”
“去哪儿?”
“是不是又要干票大的?”
张德胜两步跨到驴车旁。
单手撑住车辕。
作势就要往车上跳。
“带上我!”
“我今天绝对不拉胯!”
刘安华伸出右手。
一把按住张德胜的肩膀。
五指微微发力。
硬生生將他从车辕上压了回去。
张德胜愣在原地。
“华子哥?”
刘安华鬆开手。
目光严肃地盯著张德胜的眼睛。
“你留在大队。”
张德胜急了。
“为什么!”
“昨晚咱俩可是生死兄弟!”
“我连裤子都尿过的人!”
“还有什么场面是我顶不住的!”
刘安华摇了摇头。
“不是顶不住。”
“是不能去。”
刘安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去原林坝。”
“办的是我的家族私事。”
“涉及长辈恩怨。”
“外人绝不能插手。”
刘安华一字一顿地补充。
“你去了。”
“性质就变了。”
“这就成了外村人挑事。”
“明白吗?”
张德胜握著柴刀的手缓缓垂下。
他虽然话多。
但脑子不笨。
他听懂了刘安华话里的分量。
“懂了。”
张德胜后退一步。
“华子哥你当心。”
“有事找人捎信回来。”
刘安华点点头。
他翻身上了驴车。
坐在驾驶位的木板上。
双手一抖韁绳。
“驾!”
黑驴扬起蹄子。
拉著木板车驶出张家院子。
崎嶇的山路上。
木製车轮碾压著碎石。
发出剧烈的顛簸声。
刘安华端坐在车上。
目光不断扫视著道路两侧。
他正在收集周边的环境数据。
土路最窄的地方不足两米。
左侧是长满荆棘的陡坡。
右侧是乾涸的河沟。
前方有个三十度的大弯道。
弯道后有一片茂密的樟树林。
每一处地形特徵。
都被他深深刻进大脑的战术沙盘中。
对於一个即將实施拯救行动的人来说。
熟悉撤退路线。
等於多了一条命。
两个小时后。
前方出现大片的平地。
原林坝到了。
巨大的喧囂声扑面而来。
集市设在村口的一大片空地上。
乌泱泱的人群挤满了主路。
卖土布的。
卖鸡蛋的。
卖竹编农具的。
討价还价的声音震耳欲聋。
刘安华没有將驴车赶进集市中心。
他在集市最边缘的一棵大榕树下。
勒停了黑驴。
榕树下有一块巨大的青石板。
一个穿著破旧对襟衫的乾瘦老头坐在上面。
老头手里捧著一根长长的旱菸杆。
正眯著眼睛吧嗒吧嗒地抽著。
刘安华跳下车。
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大前门”香菸。
这是他昨晚就备好的敲门砖。
他走到老头面前。
將两包烟轻轻放在青石板上。
“大爷。”
刘安华语气恭敬。
“劳烦您帮我照看一下这辆驴车。”
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
目光落在“大前门”三个字上。
瞳孔猛地一缩。
两包带过滤嘴的好烟。
抵得上他抽半个月的旱菸丝。
老头立刻放下烟杆。
枯瘦的手指以极快的速度將两包烟扫进自己的衣兜。
“后生。”
老头的脸上堆起笑容。
露出发黄的牙齿。
“你去忙你的。”
“这车放在我这儿。”
“就是天王老子来了。”
“也卸不走一个轮子。”
刘安华微微一笑。
“多谢大爷。”
他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凑近了半步。
压低声音开口。
“大爷。”
“向您打听个人。”
老头拍了拍装烟的口袋。
“隨便问。”
“这原林坝就没有我不认识的。”
“王大海家怎么走?”
刘安华拋出目標名字。
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一半。
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找那个败家子?”
老头吐出一口浓烟。
“你找他干啥?”
刘安华保持著镇定。
“我是他远房亲戚。”
“带了点补品来看看长辈。”
老头摇了摇头。
嘆了口气。
他举起旱菸杆。
指向集市的反方向。
指向村子的最东头。
“顺著那条臭水沟一直走。”
“走到头。”
“那座最破的土坯房就是。”
老头补充了一句。
“院墙塌了一半的那个。”
“好找得很。”
刘安华顺著烟杆的方向看去。
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冰冷。
“谢了大爷。”
刘安华转身走到驴车旁。
將那个装满猪肉和麦乳精的背篓拎起。
单手挎在肩膀上。
他没有进入热闹的集市主路。
那里人多眼杂。
不適合隱蔽接敌。
刘安华顺著老头指的臭水沟。
沿著村庄最外围的一条泥泞小道。
悄无声息地向村东头摸去。
小道上全是猪粪和烂菜叶。
散发著刺鼻的恶臭。
刘安华对这些气味毫无反应。
他的步伐稳健。
落地无声。
没有任何村民注意到这个提著背篓的外乡人。
十分钟后。
那座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视野中。
正如老头所说。
院墙的一角已经彻底坍塌。
只剩下半截烂泥墙在风中苦苦支撑。
刘安华没有走向正门。
他绕了一个巨大的半圆。
直接来到了土坯房的后墙外。
这里的杂草足有半人高。
刚好能掩护他的身形。
刘安华蹲在后墙根下。
放下背篓。
將呼吸频率降到最低。
就在这时。
一堵墙之隔的院內。
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哭泣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中透著极度的恐惧与唯唯诺诺。
那是大孃嬢的声音。
“別怪我……”
“我也不想这样……”
大孃嬢的声音都在发抖。
似乎在对著谁说话。
“我不这么做……”
“大海回来会打死我的……”
刘安华的后槽牙死死咬紧。
脸颊上的咬肌剧烈凸起。
他听到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一扇木门前。
大孃嬢的哭腔变得更加尖锐。
“你吃一口吧……”
“不吃真的会饿死的……”
刘安华站直身体。
双手扒住半截坍塌的土墙边缘。
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干泥里。
他慢慢探出头。
將视线投向墙內。
院子里乱七八糟。
堆满了发霉的稻草和破瓦罐。
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
有一间四面漏风的破烂厢房。
厢房的窗户纸已经全部破烂。
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屋里。
此时。
大孃嬢正站在那间厢房的门槛外。
她手里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碗里装著什么东西。
厢房的门紧紧闭著。
外面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铁锁。
大孃嬢对著紧闭的木门。
哭丧著脸。
“你不吃拉倒!”
“反正我送过了!”
大孃嬢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猛地倾斜手中的破瓷碗。
碗口朝下。
“啪!”
一团发餿变质的。
散发著浓烈酸臭味的黄色苞谷糊糊。
被粗暴地倒在了厢房门口那块满是烂泥的门槛上。
黄色的液体顺著木纹流淌。
浸入地下的泥水中。
刘安华死死盯著那一滩被倒在泥地里的餿食。
脑海中的理智防线。
在这一瞬间。
轰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