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吒海深处,巽海天。
晴空万里,艷阳高照,柔软的金色沙滩南北蜿蜒极长,椰子树下,有几个蓝褂黑裤的小娃娃正趁著退潮赶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沙坑里挪动,弯腰將隨处可见的肥蚌、海螺、小石蟹扔进小筐,他们后面是一望无际的黑色密林。
“啊!”
忽然,一个正埋头捡拾蚌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八九岁男孩突地怪叫一声,跌倒在地,双手倒撑,往后猛爬了几步。
“阿宝,咋咧?”
远处椰树林影下,一个皮肤略黑,眉眼却顺亮俏丽的十六七岁少女转过头来,望向男孩。
“阿渔姐,有水鬼!”
“死人?你老实待著別动,我这就过来。”
少女一甩垂在胸前的粗长辫子,眯了眯眼,果然能看见男孩身前不远处有团黑影,浑身被柔鱼触手之类的东西缠绕,看不清楚衣饰状貌。
拎著手里的开蚌刀,少女很快就来到男孩身边,俯身看向那具被浪潮衝到沙滩上的“尸体”。
这个溺死在海里的倒霉蛋生得高大健壮,皮骨匀称,肌肉虬结,浑身上下满是些暗红髮紫的微小裂口。一只张牙舞爪,吸盘长满肉刺的柔鱼抱住他头脸,缓缓蠕动,瞅著甚是噁心。
唰!
一道布满肉刺的黑色触手忽地跳起,带著腥臭气味,舔舐向少女那近在咫尺的秀丽脸蛋。
噗呲~
面对倏忽暴起的柔鱼,少女反应迅速,她一偏脖子让过触手,矮身前探,手中开蚌刀递出,直接戳爆柔鱼头胴,淡蓝色的浑浊体液爆裂喷出,被少女顺手甩进海里。
少女低头去看男人头脸,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浮肿发胀的苍白面庞,却没想到这倒霉蛋只是双眼微闭,嘴唇有些青紫,並不像寻常溺死鬼一样那么不堪。
“嗯?难道还有口气在?”
少女柳眉一挑,探指去摸他颈侧脉门,半晌才隔著冰凉皮膜觉出了一丝轻微的搏动。
“还真没死...得,遇上姑奶奶算你命大。”
確定这男人没死之后,少女小心地把他从海水里拖了出来。
男人全身都被布满獠牙状肉刺的粗长触手紧紧缠住,斑斑点点的血珠从那些细小裂口里渗出,淌了少女一手。他的额头烫如火炭,如果不是体质远超常人,只怕早就一命呜呼。
少女拎著刀想要將缠住男人全身的粗长触手劈开,好让这个来歷莫测的倒霉蛋呼吸更鬆快些,却惊讶地发现以她的气力竟然磨不烂这些比藤条更坚韧的触手。
“这么难搞,莫非这玩意儿还是练气海兽的足肢?”
就在少女束手无策之际,那些跑回村寨里报信的娃娃们也簇拥著一位头戴黑巾、佝僂身子的老太婆从密林中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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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老婆子面色惨白,皮肤鬆弛,脸上密布皱纹,裸露的皮肤处刺有大片鬼画符,像是仙家符纹,又像是某种图腾。
“阿婆,您怎么也来了?”
“出来看看,是哪家的儿郎得了龙王保佑,能在海难中侥倖活下来。”
老婆子步履蹣跚,动作却不慢,很快便把目光聚集到男人身上。
“原来是个疍民,还是个泉郎种,难怪这大海淹不死他。”
“疍民?那阿婆可要救他?还是说,把他送回大海?”
听到疍民二字,少女皱了皱眉,有些不確定道。
“他既然能来巽海天,遇上你,便是因缘际会,【畲越】跟【疍民】的恩怨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且做些好事吧。”
老婆子摇摇头,吩咐道:“你先退开。”
少女依言往外走了两步,然后就看老婆子抬起手掌,腕子处的五色刺青发出一阵微熹的黑光,粗长触手顿时如同烈阳下的冰雪,缓缓消融,男人的四肢百骸却没有受到半点损害。
老婆子见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黑光转为白光,温和的力量流淌,男人痛苦的闷哼了一声,全身遍布的狰狞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蠕动著,点点紫青泛黑的微小毒刺被挤了出来,裂口露出鲜红的肉色,虽然依旧狰狞,皮膜却自动闭合开来,微熹的白光笼罩在男人周身,经久不散。
“年纪不大,本事倒不小。能在巨爪章手下逃命,这汉子还是个已开始发掘殊胜的泉郎,阿渔,你以后有福了。”
老婆子见男人脸上恢復了几分血色,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婆!你想多啦!”
听著老婆子的调笑,少女一愣,霞飞双颊,脸有些烫。
“我...这是...在哪里...”
男人悠悠转醒,一边大口喘息著新鲜空气,一边甩著头想要搞清楚当下处境。
“疍家子,这里是【巽海天】,你怎么称呼?”
“巽海天?巽海天是哪里...”
男人强撑起身,望著眼前的苍老妇人,知道她大概就是救下自己性命的恩人,当即半跪行礼,答道:“...青屿山罗烈,见过大人。”
“青屿山?”
老婆子身边的少女阿渔眨了眨眼,却不记得巽海天中有哪座山岛是叫这个名字。
“你的伤怎么样?”
罗烈神色复杂,吐出一口浊气:“大人,仙法神奇。”
“些许巫术罢了,当不起『仙』字。你旧伤未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隨我回村寨,喝碗热汤。”
老婆子神色如常,坦然受了罗烈这一礼,摆摆手,转头就要往黑色密林走去。
“还未请教恩人姓名?”
“老婆子名唤瓠婆,却不是你恩人,你真正该谢的,是她。”
瓠婆顿住脚步,目光瞥向旁边正搀扶自己的少女。
“这位姑娘?”
罗烈也顺势看向这个身段高挑,辫子梳到腰臀,眉眼间有股子英气的少女。
“勉渔。罗大哥叫我阿渔便好,方才便是我和阿宝在滩上瞅见了你。”
少女勉渔伸出手,大大方方,毫不扭捏。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要谢过阿渔姑娘和这位小哥了。”
满是老茧的大手轻轻握住少女小手,一触即分,罗烈摸了摸身上的破布烂衫,有些窘迫:“就是我先前跟海兽搏斗,法器宝刀俱都遗失了,如今身无长物,想要报答诸位,怕是要再等些时日...”
“呵,疍家子,且先不说这些,先隨老婆子回村寨见一见几位巫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