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父与子
“篤篤篤篤篤————”
“陈伟雄?”
陈有云没忍住,叫出了这个名字。
密集的刀声戛然而止。
男人握著宽背菜刀的手猛地一僵,整个脊背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足足过了三四秒钟,他才慢慢转过头。
四目相对。
看清门外是陈有云的那一瞬,陈伟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错愕、震惊,紧接著便是一种被人当街扒光了衣服般的难堪。
“你————你怎么在这?”陈伟雄的错愕的说道。
比赛输了以后,他按照约定,他退出了上海餐饮界。
陈有云以为他回了广州继续做他的粤菜。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川南小镇的苍蝇馆子里撞见陈伟雄切下水。
“出来抽根烟?”陈有云掏出烟盒,隔著门缝晃了晃。
陈伟雄咬了咬后糟牙,一把扯下围裙扔在案板上,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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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旁边一条胡同。
陈幼英本想跟上,被陈有云用眼神按在了座位上。
巷子里有些阴暗,墙根长著厚厚的青苔。
陈有云递过去一根烟,陈伟雄没接,自己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本地烟,叼在嘴里点燃。他猛吸一口,却呛得他猛咳了两声。
“大老远跑来,看我笑话的?”陈伟雄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吐出一口浓烟,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堂堂海鲜谷行政主厨,现在躲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切猪下水。怎么样陈老板,这落差看著是不是挺解气?”
“你想多了。”陈有云自己也点上烟,“我只是很意外。我本来是来找一位川菜宗师,张伢子张老给我指的路,让我来这家桥头火爆腰花找一位叫陈痛子的老前辈。我只是没想明白,你一个粤菜大厨,怎么会在这儿打下手?”
听到陈瘤子三个字,陈伟雄夹著烟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扑簌簌地掉在鞋面上。
他看著陈有云,眼神复杂,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里头那个老板,陈瘸子————是我老子。亲爹。”
“什么?!”
这回轮到陈有云震惊了。
他瞪大眼睛,手里的烟都忘了抽。
一个做了一辈子盐帮菜,把火爆玩得出神入化的川菜宗师。
亲生儿子竟然是个把粤菜做到上海顶级的行政主厨?
这简直比小说还扯淡!
“很魔幻是不是?”陈伟雄仰起头,看著巷子上方那一线天,声音里透著股深深的疲惫,“我从小在这辣椒麵堆里长大,但我这肠胃天生受不了辣。可我那个爹,是个地道的独裁者,从小逼我吃辣椒做辣菜。”
陈伟雄猛抽了一口烟:“十七岁那年,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拿擀麵杖打了我顿。当天晚上,我偷了家里两百块钱,扒绿皮火车跑去了广州。在那儿,我从最底层的杀鱼打荷做起,凭著一股要出人头地的狠劲,熬了整整二十年,熬成了海东酒家的行政主厨。我以为我证明给他看了————”
他转过头,自嘲地看了陈有云一眼:“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最风光的时候,栽在了你这个做大排档的小子手里。愿赌服输,我离开上海,不知道该去哪儿。我妈打电话说这老东西生病了,把我骗回了自责。我本想顺便休息一段时间,结果那老倔头看到我这副丧家犬的死样子,二话不说,直接拍了把刀在我面前,让我给他切腰花。”
陈有云默默听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
这对父子,一个暴烈如火,一个清高如鹤,相爱相杀了一辈子。
正沉默著,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拐杖杵地声。
“陈伟雄!前头客人都催到案板上了,你躲在外头作甚?!你当这是你以前那个穿白大褂的大酒楼,有人伺候你是不是?!”
伴隨著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一个乾瘦的小老头出现在巷子口。
老头穿著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拄著根粗糙的木拐杖,右腿明显有些。
这显然就是张伢子口中的川菜宗师,陈子。
陈伟雄一见老头,脸上的肌肉下意识绷紧了,赶紧掐灭手里的烟,低头嘟囔:“催啥子催,这不就来了嘛。”
陈病子没搭理儿子,一双鹰眼死死盯在陈有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一声:“你就是张伢子电话里说的那个陈有云?在上海滩开了个大排档,还把我这不成器的儿子给干趴下的那个?”
陈有云心头一震,赶紧站直身子,恭恭敬敬地弯腰:“晚辈陈有云,见过陈老前辈。
原来张师叔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是,晚辈侥倖贏了一局。”
“贏就是贏,输就是输,灶台上哪来的侥倖!”陈瘤子拄著拐杖走近两步,语气生硬,“张伢子那老东西,在电话里把你夸上了天。说你是鲁瞎子的徒弟,还是个有血性的汉子。”
陈瘤子盯著他看了半响,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趣味的冷笑:“好!看在张伢子和老瞎子的面子上,加上你小子对我的脾气,我教!”
还没等陈有云道谢,老头话锋一转:“但我有个要求。”
陈瘤子抬起手指向旁边脸色铁青的陈伟雄。
“你,直接上灶掌锅。”老头看著陈有云,一字一顿,隨后又指了指儿子,“他,给你打下手!”
“什么?!”
这话一出,巷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伟雄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爸!你老糊涂了?!你让我给他打荷?!”
面对儿子的暴怒,陈病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逼视著他,眼神冷酷无情。
“败军之將,在我这儿连个学徒都不如。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端著!今天让你给他打荷,就是要敲碎你这身酸臭的傲骨。不服?不服你现在就脱了围裙滚蛋!老子就当没生过你这个种!”陈瘤子声音不大,但字字诛心。
陈伟雄死死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颤抖著。
自尊心被亲生父亲放在地上无情踩碎。
他死死盯著陈有云,又看了看满脸决绝的老父亲。
最后,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
“好————我切。”
陈伟雄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屈辱地转过身。
他重新系上油腻的围裙,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后厨。
“还愣著干啥?滚进来上灶!”陈瘸子冲陈有云吼了一嗓子。
几分钟后,狭窄燥热的后厨里。
陈有云站在烧得发黑的猛火灶前。
旁边,陈伟雄面沉如水,在砧板上处理著新鲜的猪腰。
哪怕满心屈辱,一旦握住菜刀,陈伟雄依旧是顶尖的厨子。
宽背菜刀在腰花上轻盈跳跃,极其完美的“十字花刀”瞬间成型,隨后被迅速过水漂洗,去除了最后一丝血水。
“生粉、黄酒、少许盐,抓匀!”陈病子拄著拐杖站在陈有云身后发號施令,“手脚麻利点!伟雄,上料!”
陈伟雄面无表情地將抓好味的腰花递到陈有云手边。
“开猛火!油温八成,等到油冒青烟!”
陈有云一脚踩下灶台踏板,排风扇和燃气的轰鸣声交织。
铁锅里的菜籽油温度恐怖飆升,青烟瞬间腾起。
“豆瓣、干辣椒,泡椒、仔姜、蒜片,一起下锅,別磨嘰!”
陈有云手腕一抖,料头下锅。
“轰”的一声,一团狂暴的火苗直接从锅底躥起燎到半空,霸道的辛香味瞬间引爆后厨。
“下腰花!顛两下出锅!”
腰花入锅的瞬间,陈有云吃力地握著铁勺疯狂翻炒。
两百多度的高温热油下,十字花刀瞬间绽放,边缘迅速捲曲收缩。
“起!”
陈瘤子就像个无情的读秒器,从下锅到出锅,真的只有十秒钟!
“砰!”
一盘红亮夺目,冒著滚滚热气的干秒腰花墩在了不锈钢檯面上。
陈瘤子没拿筷子,直接伸手捏了一块烫手的腰花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吐掉仔姜渣。
“老了。”老头冷酷地吐出四个字。
陈有云心里一惊,赶紧自己尝了一块。
味道霸道脆嫩,但確实不如他刚刚吃的陈瘤子做的。
“就差一点。”陈子用拐杖敲著地砖,“你心里怕生,怕这猪下水吃坏人肚子,所以起锅的时候,你的手腕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就这一顿,火候就过了。在这儿,火就是规矩!怕生,就別端这碗饭!”
陈有云额头直冒冷汗,老头说得一针见血,他心里確实闪过一丝顾虑。
就在这时,前厅突然传来“哗啦”一声瓷盘碎裂的巨响。
“哎哟臥槽!痛死老子了!”
紧接著,一个中年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和怒骂声炸响。
陈有云和陈伟雄对视一眼,同时衝出后厨。
前厅里已经乱作一团。
一个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正捂著肚子,蜷缩在椅子上,额头上满是冷汗。
他面前,一盘只动了几口的“火爆肥肠”被掀翻在地,红油溅得到处都是。
“黑店!你们这家卖毒药的黑店!”男人指著跑出来的伙计,唾沫星子横飞,“老子才吃两口,肠子都快绞断了!你们这肥肠是不是没洗乾净!还是根本没炒熟?!老子这是急性肠胃炎!”
伙计急得直摆手:“大哥,我们肥肠都是每天新鲜洗乾净的————咱们招牌也贴了,咱们家的菜容易吃了肠胃不適”
“放屁!”男人猛地一拍桌子,“没熟就是没熟!大家千万別吃了,这店害人的!”
他转过头,死死盯著走出来的陈有云和陈伟雄,蛮横地伸出手:“退钱!赔医药费!
不拿个一万块钱出来,老子现在就给市监局打电话,封了你们这黑店!”
看著眼前的胡搅蛮缠的男人,陈有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