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
赵百户右臂一振,韁绳勒紧,马腹猛地收束,他身子往前一倾,又稳稳钉在鞍上。
眯著眼扫过四周——官道两旁的密林,昏黄的余暉斜斜照进去,却照不出半点活气。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绝了。
他看不出林子里藏著人,可沙场滚了十几年的直觉比眼睛毒,一根细针似的扎著心口,突突地跳。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扯著嗓子吼出来,声音劈开黄昏的寂静:“全军戒备!”
话音刚落,人已翻身下马,手按刀柄,眼神锐利扫视四周。
身后那百余军士,都是跟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不用多吩咐,瞬间动起来。
刀盾手跨步上前,长盾“哐哐”叠在一起,盾沿撞盾沿,严丝合缝,层层围成个铁壳子,把王妃的车架裹在正中。长枪兵紧隨其后,枪尖斜指地面,对准两侧密林。其余人侧身站定,一手举盾,一手攥刀,死死盯著那片死寂的林子。
没人吭声,连呼吸都压著。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官道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没等赵百户再开口,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架旁碎步跑来。
王妃身边的侍女,藕色裙摆扫过路面碎石,嚓嚓响。
她跑得急,气还没喘匀,胸口起伏著:“赵百户,王妃让我来问问——好端端的,怎么停了?”
语气里带著点慌,却强撑著,下巴绷得紧紧的。
赵百户抱拳,姿態恭敬,声音压著却透出沉甸甸的凝重:“烦请姑娘回稟娘娘。这儿看著平平静静,可卑职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惊得慌。疑心林子里有埋伏,正打算派两个哨探,先去查探一番。”
说话间,眼神还在往密林边缘瞟,瞳孔里映著昏黄的天光。手指摩挲著刀柄,来来回回,掌心渗出汗。
侍女愣了一下,顺著他的目光看了看两边黑漆漆的林子——夕阳沉下去大半,林子里已经暗得看不清深浅。
她点点头,福了一礼:“原来如此,还是赵百户心细。婢子这就去回稟王妃。”
话音落地,转身就跑,裙摆扬起来,脚步比来时还急,蹭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浮浮沉沉。
赵百户瞥了眼她的背影,伸手去抓马韁绳,左脚刚踩上马鐙——
“咻——”
一声尖啸撕开黄昏的寧静。从密林深处窜出来。
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无数声。
漫天箭雨从两侧黑林子里泼出来,箭头泛著冷光,密密麻麻,遮著最后那点天光,劈头盖脸砸下来。
赵百户瞳孔猛地一缩,心臟像被人一把攥住,连跳都忘了跳。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扯过马脖子,整个人缩到马身侧面,把自己塞进那点空隙里。
嗓子眼里劈出一声吼,直接吼破了音,在暮色里炸开:“举盾——!!”
军士们迅速动起来。
刀盾手咬牙发力,肩头顶著盾牌往里收,“哐当哐当”闷响,盾阵又收紧一圈。
第一波箭雨砸在盾面上,火星子直溅,“篤篤篤”跟暴雨砸铁皮似的,震得人虎口发麻。
有人胳膊震得失去知觉,却死顶著没鬆手。
另一部分人举起盾牌,护住身边同袍的脑袋和胸口,手臂绷得青筋暴起,像爬满蚯蚓,脸憋得通红。
可箭雨来得太快了。
那破空声比寻常弓箭急了一倍不止——是腰张弩,甚至更强。
箭速快得肉眼几乎追不上,眨眼就到。
“啊——!”
队尾一个军士刚侧身举盾,弩箭“噗嗤”扎进他肩窝,箭头从后背穿出来,带著血沫,在昏黄的日光里溅开。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盾牌脱手砸在地上,哐当。
人倒下去,血瞬间洇开,泥土咕咚咕咚喝了个饱,暗红的血在夕阳下泛著诡异的光。
旁边同僚还没反应过来,又一箭贯穿他大腿。
他腿一软,单膝跪地,牙咬得咯咯响,没喊出声。血顺著腿肚子往下淌,把裤腿洇透,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暗红的花,溅起的泥点沾在靴面上。
马车厢壁“篤篤篤”连中好几箭,箭尾嗡嗡颤个不停,雕花的厢板裂开细纹。
一匹马嘶鸣著扬起前蹄,脖子插著两支箭,血珠子甩得到处都是,溅在盾牌上,溅在军士脸上,温热的,带著腥甜。
血腥气瀰漫开来。铁锈味混著马粪的骚臭,还有汗水、尘土、恐惧——全搅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赵百户缩在战马侧后,马身子剧烈发抖,血顺著马腹往下滴答——它也中了一箭,箭头还露在外面,隨著呼吸微微颤动。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腮帮子鼓出两道棱,牙关咬得生疼。
眼眶通红,却没吭一声,只是盯著两侧黑漆漆的林子,眼睛像要滴出血来。
夕阳的余暉照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第一波箭雨刚过,第二波又来了。
“咻咻咻——”
尖啸声刺穿耳膜,黄昏的天色里,箭矢像一群扑食的蝗虫。
盾牌被射中的闷响,人的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成一片。
有人倒下去,盾阵露出豁口,旁边的人立刻补上,肩膀撞肩膀,死死堵住。
一个刀盾手盾牌上插著三支箭,箭杆还在抖,箭羽微微颤动。
他咬著牙往前顶了一步,脚下踩到什么——软乎乎的,还带著余温。
低头一看,是刚才倒下的同袍,血已经淌了一地,眼睛还睁著,望著暗下来的天。
他没停,也没吭声,只是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由昏黄转为暗青。
月光还没上来,只有天边最后一线亮光,照在血泊上,
泛著暗红色的光。血腥味越来越浓,钻进每个人鼻子里,像钝刀子刮著喉咙。
赵百户从马身侧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著盾牌上密密麻麻的箭杆,密密麻麻地扎著,像长满了铁刺。
心沉到谷底,一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这帮贼人,是早就算计好的。就等著天快黑、人最倦、防备最松的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