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我说孟老大,你在这傻站著干啥呢,走哇——”
朱能那一嗓子,跟敲锣似的,直接把孟贤从神游天外拽回到地上。
孟贤扭头,就看见那小子挤眉弄眼,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不容易深沉一把,全让这货给搅和了。
“滚滚滚,没看老子在缅古怀今吗,真没眼力见。”他没好气地甩了甩手。
朱能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的都直不起腰来,“我说孟老大,你在这装什么大头蒜?还缅古怀今?来来来,你告诉我,这牌匾上刻的仨字,你能认全不?”
他抹了抹眼泪,拿手指著门楣上那斑斑驳驳的字,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孟贤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仨字刻得跟鬼画符似的,他確实认不全。
可他嘴上不能认怂。
“呸,你那是小瞧老子。”孟贤往前迈了一步,拿手指头戳朱能胸口,“要不是老子醉心武学,一心扑在功夫上,就我这脑子,起码也能考个探花,你信不信?”
“就你?”朱能笑得直不起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指,“你就吹吧,你那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上回写个名字,我家帐房先生愣是看了半天没认出来。就这,还探花?”
“那是他眼瞎!”
“得了吧,”陈璽在旁边也憋不住了,走过来拍了拍孟贤的肩膀,“你那字要是让夫子看见,能把棺材板都掀了,爬出来找你算帐。”
朱能一听,笑得更欢了,捂著肚子往后退,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孟贤脸上掛不住,伸手就去薅朱能的脖领子。
朱能一扭身躲开,撒腿就往门里跑。孟贤抬脚就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陈璽笑著跟在后头,张辅也忍不住笑了笑,迈步跟了上去。
几个少年追追打打,一窝蜂涌进了山门。
一脚踏进潭柘寺,那股子庄重肃穆的气息就扑过来,跟一盆凉水似的,直接把几个人浇了个透心凉。
孟贤下意识收住脚,脸上的笑也敛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听得见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香火味飘过来,淡淡的,直接钻进鼻子里。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那些要紧的地方,大殿门口、迴廊转角、月亮门两侧,全站著王府的护卫。
一个个跟钉子似的戳在那儿,目不斜视,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个人东张西望。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甲片泛著冷光。
孟贤心里暗暗点头。
“几位,这边请。”
一个侍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跟前,躬身引路。
孟贤几人跟著他,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大殿外头的空地上。
“请几位在此稍候。”侍从往旁边一站,“王妃正带著诸位夫人和姑娘在大殿里上香。”
孟贤点点头,站定了。朱能他们几个在他旁边一字排开,谁也不吭声。
大殿的门虚掩著,里头传出的诵经声比刚才清晰了些。
偶尔有风吹过,带出来一阵淡淡的檀香味,混著暖烘烘的日头,熏得人有点犯困。
孟贤站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朱能的脚在偷偷挪,一会儿往前蹭半寸,一会儿又缩回去。
陈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著大腿。
张辅倒是稳,可他那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太阳越爬越高,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孟贤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顺著鬢角往下淌,痒痒的。
他没动,就那么站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一声,大殿的门开了。
孟贤抬眼看去,王妃走在最前头,身后跟著一群夫人和姑娘,鱼贯而出。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那些衣裳的顏色在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絳紫、藕荷、鹅黄、石榴红,晃得人眼花。姑娘们低著头,帷帽的纱帘垂下来,看不清脸。
只有脚步声响,沙沙沙的,踩在青石板上。
孟贤赶紧垂下眼,微微躬身。
王妃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顿。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是一声轻笑,轻轻的,跟刚才那声笑一模一样。
“都起来吧。”
王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孟贤直起身,目光还是垂著,只敢看自己的脚尖。
王妃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孟贤他们四个,站成一排,身板挺得笔直,阳光照在脸上,一个个晒得额头冒汗,但少年英武,身姿雄壮,令人心折。
王妃嘴角那笑意又深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夫人,声音舒缓,可每个人都能听见:
“这会儿日头毒,我让人收拾了一间禪房,咱们去那儿避避暑,说说话。至於这几个小子——”
她顿了顿,目带笑意又往孟贤他们这边扫了一眼。
“正好在外头护卫,也好让人看个清楚。”
话音刚落,就看见那些姑娘们一个个低下头,脸红的跟煮熟的大虾似的,透过帷帽,也能看到那一抹抹緋红。
朱能家那个小丫头倒是懵懵懂懂,还在东张西望,被朱能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不敢乱动。
张蔷站在最后头,听了这话,先是一愣,然后撇了撇嘴,可那脸上也浮起一层淡淡的红,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
她飞快地往孟贤他们这边瞪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孟贤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盯著自己脚尖前那块青石板。
几位夫人倒是一个比一个笑得欢——她们本就是存了这个心思,借著上香的机会,给自己儿女相看个如意郎君或者贤惠媳妇。
王妃这话,算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苏氏站在最前头,嘴角抿著笑,眼角却往孟贤这边瞟了一眼。
那眼神,孟贤看懂了——你给我老实待著。
“走吧。”王妃迈步往前。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禪房那边去了。
姑娘们跟在自家母亲身后,脚步比来时更慢了,头也压得更低了。
只有张蔷走在最后头,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偶尔抬起头往四周看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