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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杀手的纪念日
    照片放在白板上,用磁铁吸住。秦墨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照片里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站在城西公园的湖边,手里拿著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湿的,像是刚挖过什么。他的脸很普通,圆脸,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跟波洛克的那件很像。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照片的背面写著:“他叫刘志强。他是杀他们的人。他在等你们来找他。”
    秦墨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刘志强。不是恆远地產那个刘志强,不是之前查到的任何一个刘志强。是另一个。一个在城西公园湖边,拿著铁锹,杀了至少十二个人的人。每年7月19日,一个。从1985年到2005年,二十年,十二具遗骨。还有八年,他没有把尸体沉在湖里。他沉在了別的地方。莫奈知道。莫奈画了湖里的十二个。还有八个,他没有画。他在等秦墨自己找到。
    “沈牧之,查一下刘志强。不是之前那个,是另一个。城西公园,7月19日。”
    沈牧之站在白板前,也在看那张照片。他拿出手机,查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查到了。刘志强,1960年生。本市人。1980年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城西公园管理处当工人。1985年到2005年,在公园工作。2005年辞职,之后没有记录。”
    “他在公园工作了二十年。二十年,每年7月19日,一个人失踪。他在场。他拿著铁锹。他在挖坑。”
    “湖底的淤泥,是他挖的。他把人推进湖里,让他们沉下去。没有人知道。”
    秦墨看著照片里的那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湿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莫奈拍的?还是別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刘志强在等他们来找他。他不跑,不躲,不藏。他在等。
    “沈牧之,刘志强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05年辞职后,没有记录。没有社保,没有银行帐户,没有手机號。他消失了。”
    “他不会消失。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消失。他还在城西。还在那个公园附近。还在等7月19日。”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城西公园,湖还在,柳树还在,石碑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是一个箭头。指向公园的北门。
    他顺著箭头走,走出北门,来到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旧,两边的墙很高,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巷子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门关著,门上的锁链断了,半扇门开著。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不大,十几平方米。院子里堆著铁锹、锄头、水桶,还有一些花盆。靠墙的地方,有一间平房,门开著。他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铁锈和灰尘的气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张照片——城西公园的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莫奈的画一样。但不是莫奈画的。是另一个人。是刘志强自己画的。他在画他杀人的地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张画。刘志强在画光。他用光记录他杀人的时间、地点、方式。他不是在懺悔——他是在纪念。每年7月19日,他杀一个人,画一幅画。二十幅画,十二幅是湖里的,八幅不知道在哪里。他等了二十年,等有人来看他的画。
    “沈牧之,他不在。”
    “他走了。他知道我们会来。”
    秦墨走出平房,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那些铁锹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蹲下来,拿起一把铁锹。铁锹上沾著泥,泥是乾的,干了很久。但他认得那把铁锹——跟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刘志强用它挖了二十年的坑,埋了二十年的人。
    “沈牧之,查一下刘志强的指纹。这把铁锹上,一定有。”
    沈牧之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技术科的人来了。他们取指纹。”
    秦墨站起来,走出院子。他站在巷子里,看著那扇铁门。刘志强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他在院子里种花,在屋里画画,在湖边杀人。他等有人来找他。等了二十年。今天,秦墨来了。但他走了。
    “他不会走远。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会走远。他还在等7月19日。”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杀手,待捕”。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刘志强在等7月19日。今天几號?”
    “7月20日。昨天刚过。”
    “他昨天在湖边吗?”
    “不知道。也许在。也许他站在那里,看我们捞那些骨头。也许他笑了。也许他哭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刘志强。他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选7月19日?为什么等二十年?为什么画那些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知道。莫奈画了湖里的光,画了刘志强,画了秦墨。他在告诉秦墨——去找他。他还在。他在等你。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在逃”。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刘志强。查他的过去,查他的动机,查他的藏身地。”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杀手。”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刘志强的名字。旁边写著“杀手,待捕”。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刘志强的过去,查到了。
    “他1980年从部队退伍,分配到城西公园管理处。他在部队的时候,是侦察兵。他学过跟踪、偽装、格斗。他用这些技能杀人。没有人发现。”
    “他为什么要杀人?”
    “不知道。但他的女儿,1985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他的女儿叫刘小梅,七岁。那天他值班,他女儿来找他。她在湖边玩,掉进了湖里。他跳下去救,没救上来。他女儿沉在湖底。他捞了三天,没捞到。从那以后,他每年7月19日,杀一个人,扔进湖里。他在纪念他的女儿。用別人的命。”
    秦墨闭上眼睛。刘小梅。七岁。1985年7月19日。第一个失踪者不是张丽——是刘小梅。张丽是第二个。刘志强的女儿,是第一个。他杀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纪念。为了让他女儿不被忘记。用別人的血,写他女儿的名字。
    “沈牧之,刘小梅的骨头,在湖底吗?”
    “在。法医说,有一具儿童的遗骨,七岁左右。dna比对,跟刘志强的样本匹配。”
    “他知道。他知道他女儿在湖底。他每年杀一个人,扔进湖里,陪她。”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刘小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1985年7月19日,第一个”。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刘志强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7月19日,他女儿的纪念日。他每年这一天,来湖边,站在他女儿沉下去的地方,等。等二十多年。他今年也会来。”
    “明年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四天。”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知道我们在找他。他会提前来。来拿他的画,来拿他的铁锹,来拿他的回忆。”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那条巷子,那扇铁门,那个院子。他们到的时候,门开著。刘志强回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手里拿著那把铁锹,正在擦。铁锹上的泥被他擦掉了,露出金属的光泽。他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色衬衫,头髮梳得很整齐。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你们来了。”
    秦墨站在院子门口,看著他。“刘志强。”
    “我是。”
    “你杀了那么多人。”
    “我杀了十二个。还有八个,没杀。他们死了。不是我杀的。是別人。”
    “谁?”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也在7月19日死的。他们也在这一天,被人推进湖里。不是我。是另一个人。他也在纪念什么。”
    秦墨走进院子,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刘志强抬起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暗,很沉,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愧疚。
    “我女儿死了。她一个人在湖底,我怕她孤单。我杀那些人,让他们去陪她。每年一个,陪她过年,陪她过生日,陪她过7月19日。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很多人陪。”
    “那些人也有人等。他们的父亲、母亲、妻子、孩子,也在等他们。”
    刘志强低下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我只要我女儿不孤单。”
    秦墨沉默了很久。“刘志强,你女儿已经被捞上来了。她在法医那里。她不用人陪了。她可以回家了。”
    刘志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她回家了?”
    “回家了。你带她回家吧。”
    刘志强站起来,把铁锹放下。他走到秦墨面前,伸出手。“你抓我吧。”
    秦墨拿出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
    “刘志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那八个人,不是我杀的。是另一个人。他也在7月19日杀人。他也在城西公园。他也在用光画画。他叫莫奈。不——他不叫莫奈。他叫另一个名字。他的光,跟我的光不一样。他的光,是从水面上反射的。我的光,是从水底照上来的。他画的是时间。我画的是死亡。”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莫奈是谁?”
    “他是我的老师。他教我画画,教我用人,教我用光。他教我用光让人看见。我用光杀人了。他没有。他还在画。”
    秦墨看著他。“莫奈在哪里?”
    “不知道。但他会在7月19日出现。每年这一天,他站在湖边,画那束光。他画了二十年。他画了所有人。他画了我,画了我女儿,画了那些被杀的人,画了那些等待的人。他画了你们。他画了秦墨。”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刘志强。他的眼睛还是很暗,很沉,但很平静。像是一个终於可以休息的人。
    “刘志强,你带我去找莫奈。”
    “找不到。他不想让你找到。他想让你自己看见。用他的光,用他的影,用他的时间。”
    秦墨转过身,走出院子。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刘志强抓到了。”
    “抓到了。”
    “他杀了十二个人。还有八个人,不是他杀的。是另一个。是莫奈。”
    “莫奈不是画家——他是杀手。他用光杀人,用时间杀人,用记忆杀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莫奈。他不是画家——他是杀手。他画了湖里的光,画了树下的影子,画了长椅上的夕阳。他画的不是被遗忘的人——是他杀的人。他用画让人看见,用杀人让人记住。他是卡拉瓦乔的老师?还是卡拉瓦乔的同伙?还是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在等他。等他来抓他。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莫奈——杀手。他杀了八个人。他在等秦墨。”
    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莫奈。不是画家,是杀手。他画了光,杀了人。他要我们去找他。”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七十五个名字,加上刘志强,加上刘小梅,加上莫奈的八个,八十四个了。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莫奈的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数字,不是一个箭头——是一个人的脸。他认识那张脸。是林风。莫奈画了林风。林风是莫奈?林风是杀手?林风是那个在7月19日杀人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莫奈在告诉他——去找林风。他知道答案。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沈牧之,去找林风。”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郊。那座废弃的水塔。林风的藏身地。他们到的时候,水塔的门开著。秦墨走进去,爬上旋转楼梯。一圈一圈,铁板哐哐响。走到最上面,水箱的下面,那个房间。画架还在,画布还在,但人不在。画架上有一幅新画——画的是秦墨。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跟莫奈画的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林风站在秦墨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莫奈不是一个人。他是我们所有人。波洛克、卡拉瓦乔、我、你。我们都在画。我们都在杀。我们都在记。”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奈不是一个人。他是所有人。波洛克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人,画了二十一幅画。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画了十二幅画。林风画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但他教了卡拉瓦乔,教了刘志强。他用光教他们杀人。他是莫奈。他是光的老师。他是杀手的老师。
    秦墨转过身,走下楼梯。沈牧之在下面等著他。
    “林风呢?”
    “走了。他知道我们会来。”
    “他还会回来吗?”
    “会。7月19日。他女儿的纪念日。他也会来。”
    秦墨走出水塔,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林风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莫奈。光的老师。杀手的老师。他教了他们用光,他们用光杀人。他在等7月19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7月19日,还有三百六十四天。我们等。”
    “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林风站在秦墨身后,手里拿著一把铁锹。他在画秦墨杀人。秦墨没有杀人。但林风在告诉他——你也在杀。你杀的是时间。你用时间,杀了那些被遗忘的人。你记得他们,但记得不是活著。活著才是活著。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八十四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但他知道,记住不是活著。活著才是活著。他要让他们活著。不只是记住。
    他踩下油门,车子加速,匯入了车流。前方是重案组的方向,是白板的方向,是那些名字的方向。他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