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城西公园待了一整天。从清晨到黄昏,他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地走。湖不大,走一圈二十分钟。他走了十几圈。每一圈,他都看到不同的光。清晨的光从东边来,照在湖面上,把水染成金色。正午的光从头顶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傍晚的光从西边来,照在柳树上,把叶子染成红色。莫奈画的光,不是固定的。是流动的。是时间的河。
他在湖的北岸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不高,一米左右,灰白色的,立在柳树下面。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不是波洛克那种印刷体——是楷体,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碑的最上面刻著一行字:“纪念那些在城西公园失踪的人。”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赵淑芬、王芳、李刚、刘德明。他们的名字在上面。还有三十多个,他不认识。有些名字旁边刻著日期,有些没有。最早的是1985年,最晚的是2005年。二十年间,四十多个人在这里失踪。湖里、树上、长椅上、草丛里、桥洞下。莫奈画了四个。还有三十多个,他没有画。但他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不是莫奈刻的——是公园管理处。1990年立的碑。那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失踪了。管理处立了碑,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有人失踪过。没有人来找。碑立了三十多年,风吹雨打,字跡模糊了。很少有人来看。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莫奈的光,不是画出来的。是这些名字本身。他们在发光。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莫奈没有画他们,但他让他们被看见。用这块碑。
“沈牧之,这块碑,你知道吗?”
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些名字。“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这里。”
“公园管理处立的。1990年。那时候,已经有十几个人失踪了。他们立了碑,让人记住。但没有人来。碑旧了,字看不清了。没有人记得了。”
“莫奈记得。他把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画了出来。用他的光。”
秦墨拿出手机,把碑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地拍下来。拍了四十多张照片。然后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念了四十多遍。
“沈牧之,这些名字,波洛克墙上有没有?”
沈牧之拿出笔记本,对照了一会儿。“有一部分有。赵淑芬、王芳、李刚、刘德明,波洛克墙上都有。其他的,波洛克没有记。”
“为什么?”
“因为波洛克只记了那些被他亲眼看到的人。他在工地上干活,只看到了工地上的失踪者。公园里的失踪者,他没有看到。他不知道。”
“莫奈知道。他画了公园里的光。他让人看见公园里的失踪者。”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碑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找到那些还活著的人,告诉那些还在等的人。”
“好。”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块碑。四十多个名字,二十年间,同一个公园。莫奈画了四个。还有三十多个,他没有画。但他用碑让人看见。他在告诉秦墨——你看,他们在这里。他们在等你。秦墨要去看。
他回到重案组,把碑上的名字列印出来,贴在白板上。四十多个名字,加上波洛克墙上的四十四个,將近九十个人。他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有些重复,有些不重复。他一个一个地核对。波洛克墙上有四十四个,碑上有四十三个。重叠的有十二个。加起来,七十五个。
“沈牧之,七十五个失踪者。马建国经手的。”
“七十五个。他写了七十五个『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七十五个名字。他写了一个小时。手酸了,眼睛也涩了。但名字写完了。他放下笔,站在那里,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他要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住。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城西公园,湖边,又发现了一幅画。不是油画——是壁画。画在湖边的石头上。很大,两米乘三米。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之前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笔记本。是他。莫奈画了他。他在画秦墨。在画他站在湖边,看著那些光,记著那些名字。
他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湖边那块石头很大,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画就在石头上,用顏料画的,渗进了石头里,洗不掉。画的是一个湖,湖面上有光,水里有影子。跟之前那幅一样。但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站在湖边,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他在看湖面上的光,在记水里的影子。
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莫奈。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他?”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莫奈在问他——你记得所有人。谁记得你?
他拿起笔,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我自己记得自己。”
他放下笔,转过身。沈牧之站在他旁边,看著那幅画。
“他画了你。”
“他画了所有记得的人。”
“他怕你被忘记。”
“我不会被忘记。我记著那些人,他们也会记著我。”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秦墨。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记得所有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莫奈在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
“你不会忘。”
“不会。”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幅画。莫奈画了他,把他画进了时间的长河里。他是那些光的一部分,那些影子的一部分,那些名字的一部分。他在河里,不会沉下去。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秦墨。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明天开始,查碑上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查。”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莫奈画了我。”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加上他自己的,七十六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城西公园碑上的名字,已经查了十二个。六个倖存者,三个死者,三个还在查。
“六个倖存者?在哪?”
“在城西。都在公园附近。他们不敢走远。他们怕被人找到,又怕被人忘记。”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第一个倖存者,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岁。她住在公园旁边的一栋老楼里。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叫什么名字?”
“王秀兰。不是之前那个王秀兰,是另一个。”
“您什么时候失踪的?”
“1985年。我被人推进湖里。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我跑了。我怕他们再找到我。我躲在公园旁边,不敢走远。我每天去湖边,看我沉下去的地方。”
“您等了多久?”
“三十九年。等有人来找我。”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等了三十九年。等到了。
“王秀兰,您家里还有谁?”
“没有人了。都死了。等不到我,都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王秀兰,您还等吗?”
“不等了。你来了。我知道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楼门,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等了三十九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下一个倖存者的家。一个一个地找。一天找了六个。六个倖存者,三个等到了,三个还在等。三个死者,家属告知了。三个还在查。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七十五个名字。他拿起笔,在那些已经找到的名字旁边画了圈。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的光,还在继续。他会画更多的光,让我们看见更多的人。”
“你会继续找。”
“继续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七十五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下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箭头,不是圆——是一个数字。7月19日。
秦墨闭上眼睛。7月19日。莫奈在告诉他——还有一个人,在这一天失踪。不在公园里,在城市其他地方。他要去找到他。
他睁开眼睛,转过身。
“沈牧之,查一下7月19日,还有谁失踪。”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志强,1960年生。1990年7月19日,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上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李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妻子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三十四年。”
秦墨点了点头。“去告诉她。”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李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李秀英?”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刘志强的案子。”
李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一个工地的坑里。”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李秀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等了他三十四年。”
秦墨看著她。“李秀英,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7月19日。同一天,不同年份,不同地点,不同的人。莫奈在画一条时间的河。河里有无数的人,被时间淹没。他一个一个地捞,一个一个地让人看见。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7月19日。莫奈在告诉我们,这一天,有很多人失踪。不是偶然。是有人在这一天,专门选这一天。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一天,光最特別。正午的光,垂直的,没有影子。莫奈喜欢这一天。卡拉瓦乔也喜欢。他们都用这一天。”
“波洛克呢?”
“波洛克也用。他的墙上,有很多7月19日。”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白板。七十五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7月19日的,有十几个。他一个一个地圈出来。然后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7月19日。光的纪念日。”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明天继续查7月19日的人。”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找到了七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七十五个。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