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在城西公园等了三天。第一天,他站在湖边,从清晨等到黄昏。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弧线。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他带了沈牧之一起来。两个人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还是那样,从东到西,弧线,光圈,什么都没有。沈牧之说:“也许莫奈只画了两束光。”秦墨说:“不。他画了三束。湖底有三具遗骨。他画了女孩,画了男孩。还有一具,成年女性。他一定会画。”
第三天,天阴了。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灰濛濛的。阳光透不过来,湖面上没有光斑。秦墨站在湖边,看著灰暗的水面。莫奈的光,不是阳光。是他画的光。不管有没有太阳,光都会出现。他等。等了两个小时,云层裂开了一条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湖面上。不是阳光——是另一种光。银白色的,冷冷的,像是从月亮上照下来的。但现在是白天。莫奈的光,不受时间限制。
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东西在反光。不是石头,不是玻璃瓶——是金属。秦墨脱了鞋,走进湖里。水很凉,淤泥没过脚踝。他一步一步地走,水越来越深,没过膝盖,没过腰。他走到光圈中心,蹲下来,水没到胸口。手伸进淤泥里,摸到一个硬的东西。铁的,冰凉的,形状像一个盒子。他把它挖出来,捧在手里。是一个铁盒子,巴掌大小,锈跡斑斑,盖子上刻著一个数字:0719。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数字上。0719。刘大全失踪的日期,孙丽失踪的日期,王芳失踪的日期。同一天,不同年份。莫奈在告诉他——第三个人,也是7月19日失踪的。
他走回岸上,把铁盒子放在地上。沈牧之蹲下来,看著那个数字。“0719。同一天。三个人,不同的年份。”
“1994年,7月19日。成年女性。三十五岁左右。她的名字,在盒子里。”
秦墨用石头砸开铁盒子的锁。盖子锈死了,撬不开。他砸了好几下,盖子才鬆了。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被塑料膜包著,外面裹著胶带。他把塑料膜撕开,抽出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名字:“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城西公园。一个母亲。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救她。”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三十岁。一个母亲。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没有人救她。她沉在湖底。她的孩子活下来了。她的孩子不知道她在哪里。莫奈知道。他画了她。他让秦墨来找她。
“沈牧之,查一下赵淑芬。1994年7月19日,城西公园。”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她的丈夫,叫张德明——不是波洛克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她的孩子呢?”
“有一个儿子,叫张小军。1978年生。失踪的时候十六岁。他也在现场。他没有失踪。他回家了。他跟他父亲说,他妈掉进湖里了,他去救,没救上来。他去报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
秦墨闭上眼睛。一个母亲,救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她的儿子活著,看著她沉下去。他报了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她沉了三十年。莫奈画了她。他让秦墨来找她。
“张小军还活著吗?”
“活著。住在城西。今年四十六岁。他在等他母亲回来。”
秦墨睁开眼睛。“他等他母亲回来。他知道她沉在湖底。”
“他知道。但他不敢去捞。他怕看到她的骨头。”
秦墨把铁盒子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看著湖面。光还在,银白色的,照在水面上。赵淑芬在湖底,沉了三十年。她的儿子在等她。她救了他,他活下来了。他没有忘记她。他每年7月19日,来湖边,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等。等三十年。她没回来。
“沈牧之,去找张小军。”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张小军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眼睛很暗,很沉,像是从来没有被光照过。
“张小军?”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淑芬的案子。”
张小军的手开始发抖。“我妈?我妈找到了?”
“找到了。她在湖底。城西公园的那个湖。”
张小军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她三十年。每年7月19日,我去湖边,站在她沉下去的地方,等。等她回来。她没回来。”
“你知道她在湖底。”
“知道。我看著她沉下去的。我去救她,没救上来。我去报警,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没有人去找。我不敢去捞。我怕看到她的骨头。”
秦墨看著他。“张小军,你母亲救了你。她沉在湖底。你知道她在那里。”
“我知道。我每年去看她。站在湖边,跟她说话。我说『妈,我来看你了』。她不回答。”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军,你母亲的身体,在湖底。我们要把她捞出来。”
张小军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捞吧。她该出来了。等了三十年。”
秦墨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张小军,你父亲呢?”
“死了。2000年。胃癌。他等了她六年。没等到。”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儿子等了三十年。”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城西公园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赵淑芬。一个母亲,救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她的儿子活著,等她。等了三十年。莫奈画了她。不是用油画,是用光。湖面上的光,银白色的,照在水面上。他在说——她在这里。她在等你。你来捞她。
他回到公园,站在湖边。潜水队已经在准备了。陈队长走过来。
“秦墨,第三具遗骨的身份確认了。赵淑芬,1964年生。1994年7月19日失踪。dna比对,跟张小军的样本匹配。”
“捞吧。”
潜水员下水了。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气泡从水底冒出来,一个接一个。过了很久,潜水员浮上来了,手里拿著一个袋子。袋子里是骨头,灰白色的,被水泡了三十年,有些已经碎了。秦墨蹲下来,看著那些骨头。赵淑芬。她救了自己的孩子,沉在湖底。等了三十年。她出来了。
张小军站在湖边,看著那个袋子。他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著。
“妈,你出来了。”
秦墨站起来,走到张小军旁边。
“张小军,你母亲的后事,你来办?”
“我来办。她等了我三十年。我该送她走。”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张小军,你每年7月19日,还来吗?”
“来。来看她。她不在湖底了。她在墓里。我去墓前看她。”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赵淑芬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莫奈的光,还在。
“沈牧之,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一个母亲。莫奈画了三个光。他让我们看见了他们。”
“他还会画吗?”
“会。他还会画。还有更多的人,被时间淹没。他要让我们看见。”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三个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死者。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淹没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赵淑芬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捞”。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城西公园的三具遗骨都找到了。但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其他地方。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时间。他要我们一个一个地找。”
“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他会给我们光。每一束光,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四十四个名字,加上赵淑芬、王芳、李刚,四十七个了。他记住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等第四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公园里的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一个箭头——是一个圆。完整的圆。圆心指向湖的对岸,那棵老槐树。他走过去,站在树下。树干上钉著一块木牌,木牌上写著:“2000年3月15日。城西。一个老人。他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没有人扶他。”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再也没有起来。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湖里沉了一个女孩,树上掛了一个男孩,湖底沉了一个母亲,长椅上坐了一个老人。他在画这座城市的时间线。从1994年到2000年,每两年一个。他还会继续画。
“沈牧之,查一下2000年3月15日,城西公园,有没有失踪的老人。”
沈牧之拿出手机,查了一会儿。“查到了。刘德明,1930年生,七十岁。2000年3月15日,在城西公园失踪。报案人是他的女儿,叫刘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他女儿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五年。”
秦墨睁开眼睛。“他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没有人扶他。”
“他女儿等他回家。”
“去告诉她。”
秦墨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刘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刘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刘德明的案子。”
刘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我爸?我爸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公园。坐在长椅上。坐了二十五年。”
刘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等了他二十五年。每年去那个公园,坐在那张长椅上,等他。他没回来。”
“他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
刘秀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去看他。我去接他回家。”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又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四束光。湖面上的月光,树下的影子,水中的反光,长椅上的夕阳。莫奈在画时间。同一个公园,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他要让人看见那些被时间遗忘的人。秦墨看见了。他记住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刘德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找到”。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牧之,莫奈不会停。他还会画。还会有第五束光,第六束光,第七束光。他会一直画,画到所有人都被看见。”
“你也会一直找。”
“一直找。”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在每一个影子里。他要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