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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波洛克的真面目
    包裹是第二天上午送来的。还是那种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只有秦墨的名字,印刷体,跟之前一模一样。秦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画。不是波洛克——是卡拉瓦乔的。光与影,明与暗。画的是一个男人站在一面墙前,墙很高,上面写满了名字,密密麻麻的,像墓碑上的刻字。男人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默。他穿著一件旧工装,头髮很长,背有些驼。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他就是波洛克。他在城东等你。”
    秦墨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波洛克不是失踪者,不是倖存者,不是画家——他是那个记录者。他是那个把所有人的名字写在墙上的人。他是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的人。他一直在那里,在那面墙前面。等著秦墨来找他。
    沈牧之从门口走进来,看到那幅画。“卡拉瓦乔在告诉我们波洛克是谁。”
    “他在告诉我们波洛克在哪里。”
    “你要去?”
    “去。他等了我很久。”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波洛克的那面墙,在城东那条巷子里。他们到的时候,天阴了,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巷子里很暗,墙上的顏料还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墙前面站著一个人。男人,六十多岁,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旧工装,背有些驼。他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泼洒的顏料,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著那面墙,谁都没有说话。
    “你就是波洛克。”秦墨说。
    男人没有转过头。他依然看著墙。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不知道。”
    “二十七年。”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从那些人失踪的那天起,我就在等。等有人来找我,等有人来问我,等有人来看我画的墙。”
    “你画的不是画。是地图。”
    “是地图。也是名单。也是证据。也是控诉。”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谁?”
    “我叫张德明。不是你们查到的那个张德明。是另一个。我是那些工地的工人。我亲眼看到那些人被推进坑里。我亲眼看到赵大柱掉下去,看到刘大全被埋,看到林小曼被扔进去,看到王德胜爬出来跑了,看到李春花被推下去,看到孙丽被推进去,看到张德胜被埋。我都看到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张德明转过头,看著秦墨。他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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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警?马建国就是警察。他收了钱,说『可能自己走的』。我报警,不就是自投罗网?”
    秦墨没有说话。
    “所以我画。我把那些人的名字画在墙上,把那些坑的位置画在墙上,把那些路线画在墙上。我等。等有人来看。”
    “你等了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每年失踪一个人,我画一个人。每年有一个坑,我记一个坑。每年有一条命,我写一条命。我写了二十七年。写了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
    “十三个。你们只找到了八个。还有五个,还在坑里。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面墙。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他眼里突然变了。不再是顏料——是血,是泪,是命。波洛克用二十七年,画了十三个人的命。
    “你画了十三个。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一个,达利画了一个。还有五个——是谁画的?”
    张德明看著他。“我画的。我不是波洛克。波洛克是你们给我起的名字。我只是一个工人。一个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活到了现在的工人。”
    “你为什么叫自己波洛克?”
    “因为我的画看起来乱,但里面藏著秩序。那些失踪的人,看起来是偶然,但他们是必然。这座城市忘了他们,但我记得。”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那八个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
    “还有五个。他们是谁?”
    张德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秦墨。纸上写著五个名字,五个日期,五个地点。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秦墨看著那些名字,手指停在了最后一个上。陈小军。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工地。他认识这个名字。他在档案室里见过。
    “你认识他?”张德明问。
    “认识。他是我查过的。”
    “那你记得他。”
    “记得。”
    张德明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秦墨。“这是林小曼藏身的地方的钥匙。她在地下停车场,地下四层。她不会跑。我跟她说过了,你在找她。你是好人。”
    秦墨接过钥匙。“你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在档案室里记了一年的名字。那些名字,都是被我画在墙上的人。你记得他们。你是唯一记得他们的人。”
    张德明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秦警官,我不会跑。你隨时可以来找我。我还在那面墙前面。”
    他走了。巷子里只剩秦墨和沈牧之。两个人站在那面墙前面,看著那些泼洒的顏料。
    “他等了二十七年。”沈牧之说。
    “他把十三个人的名字都记下了。”
    “他比我们记得多。”
    秦墨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没有回重案组,开到了城南那个地下停车场。他用张德明给的钥匙打开了铁柵栏,走了下去。地下二层,地下三层,地下四层。积水啪嗒啪嗒响。墙角那床被子还在,矿泉水瓶还在,塑胶袋还在。但人也在。她坐在被子上面,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林小曼?”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是秦墨。刑侦支队的。你母亲叫王秀兰。她住在城东。她等了你二十六年。她还在等你。”
    林小曼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波洛克说你是来找我的。卡拉瓦乔说你是来杀我的。莫奈说你是来救我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你信波洛克。他等了二十七年。他记得每一个人。他记得你。”
    林小曼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我躲了二十六年。我怕。我怕那些人找到我。我怕他们再把我推进坑里。”
    “那些人已经不在了。有的死了,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找你了。”
    “真的?”
    “真的。”
    林小曼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出停车场。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六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城东,她母亲住的那个小区。王秀兰站在楼下,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她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林小曼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等待”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张德明说的那句话——“你记得他们。你是唯一记得他们的人。”他记得。他记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他记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记得那面墙上所有的名字。他不会忘。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林小曼,已团聚。
    “十三个。”沈牧之说。
    “十三个。波洛克记了十三个。我们找到了八个。还有五个,在坑里。”
    “你会去找他们吗?”
    “会。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让他们被看见。”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三个名字,十三个失踪者,十三个被遗忘的人。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最后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波洛克在等他,卡拉瓦乔在等他,莫奈在等他,达利在等他。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回家。明天继续。”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第十三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十三个名字。八个已找到或已团聚,五个还在坑里。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不是沈牧之写的,是有人送来的。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样:“波洛克的作品展览结束了。卡拉瓦乔的作品展览开始了。第一幅作品——光会告诉你下一个在哪里。你已经找到了林小曼。还有五个。他们在坑里。你挖不挖?”
    秦墨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卡拉瓦乔在问他——你挖不挖?挖了,那些楼就塌了。那些住在上面的人,就无家可归了。不挖,那些人就永远在坑里,永远不被看见。他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不挖。让他们留在那里。但他们会被记住。”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十三个名字。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档案室。查那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们还在坑里。但他们会被人记住。”
    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出了公安局的大门。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面墙还在,波洛克的画还在。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阳光中发著光。他收回目光,继续开。前方是档案室的方向,是那些旧案卷的方向,是那些还在坑里的人的方向。波洛克记录了,卡拉瓦乔发问了,秦墨在回答。
    他开进了公安局的后院,把车停在档案室门口。老周——不是广场那个老周,是档案室这个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秦墨进来,他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回来了?”
    “回来了。”
    “听说你找到了不少人。”
    “找到了。十三个。八个活著。五个在坑里。”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
    “查。查到查不动为止。”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铁皮柜子,拿出那本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那五个名字。刘志远、王德福、李建国、张春生、陈小军。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查那五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