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把那六幅画像一字排开,掛在重案组的白板上。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六张脸,六个人。波洛克画了五幅,卡拉瓦乔画了一幅。但波洛克和卡拉瓦乔——他们又是谁画的?他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那些脸在日光灯下安静地注视著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空白画布靠在墙边,画布上那行字——“下一幅,你来画。”他走过去,把画布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不是卡拉瓦乔的笔跡,也不是波洛克的。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但壁画上是波洛克的作品,波洛克用的是印刷体。卡拉瓦乔用的是花体签名。这个印刷体——是波洛克写的,还是別人?
“沈牧之,你觉得波洛克和卡拉瓦乔认识吗?”
沈牧之站在白板前,也在看那些脸。“认识。他们在合作。波洛克负责记录,卡拉瓦乔负责执行。波洛克画了五个人,卡拉瓦乔杀了一个。波洛克记录了刘大全,卡拉瓦乔杀了他。”
“那孙丽呢?波洛克没有记录她。卡拉瓦乔自己找到了她。”
“也许波洛克不知道孙丽。也许孙丽不在他的『画册』里。卡拉瓦乔有自己的『画册』。”
秦墨把空白画布掛回墙上。他看著那行字——“下一幅,你来画。”不是波洛克,不是卡拉瓦乔。是第三个人。有人在背后指挥波洛克,指挥卡拉瓦乔,指挥所有的画师。那个人在邀请秦墨——走进他们的画里,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沈牧之,空白画布上的字,不是波洛克写的,也不是卡拉瓦乔写的。”
“那是谁写的?”
“馆长。”
沈牧之看著他。“馆长?”
“画师组织的头。他在背后指挥所有人。波洛克是他的第一个画家,卡拉瓦乔是他的第二个。还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他们都在等——等秦墨走进画里。”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走到空白画布前。他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空白画布上写了一个字:“好。”
沈牧之没有说话。秦墨把笔放回口袋,转过身。
“他邀请我。我接受了。”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知道。意味著我要走进他们的画里。意味著我要面对波洛克、卡拉瓦乔,还有后面的所有人。意味著我要找到馆长。”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
秦墨走到窗前。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灯。波洛克在等他,卡拉瓦乔在等他,馆长在等他。他们都在等。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西,一座废弃的教堂。有人报案说墙上有画。”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什么画?”
“一个人。四十多岁,穿保安制服。跟之前那个保安不一样。脸不一样。下面写了一行字——『他守了二十八年。没有人守他』。”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波洛克没有画过这个人。卡拉瓦乔也没有。是第三个画师。他掛掉电话,转过身。
“沈牧之,第三个画师出现了。城西,废弃教堂。”
两个人走出重案组,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西开去。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你觉得第三个画师是谁?”
“不知道。但看描述——保安,守了二十八年。跟刘大全一样。也许他在画同一个类型的人。那些被遗忘的守夜人。”
“波洛克画的是失踪者。卡拉瓦乔画的是死者。第三个画师画的是守夜人。每个人有自己的主题。每个人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有自己的签名。”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馆长在组织一场展览。每一个画师负责一个展厅。波洛克的是『失踪者』,卡拉瓦乔的是『光影』,第三个画师的是『守夜人』。还有更多展厅等著我们。”
秦墨把车停在了教堂门口。教堂不大,红砖砌的,尖顶,窗户上的彩色玻璃碎了大半。门开著,里面透出灯光。他走进去。教堂里面很大,长椅被推到两边,中间留出一条走道。走道的尽头,墙上掛著一幅画。不是壁画——是油画,很大的油画,占了整面墙。画的是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著保安制服,站在一扇铁门前。铁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光。他的背影很直,很孤独。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印刷体:“他守了二十八年。没有人守他。”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
“莫奈。”沈牧之说。“克劳德·莫奈。法国印象派画家。擅长光与影的表现,喜欢画同一场景在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变化。这幅画——门缝里透出的光,是莫奈的风格。他在画光。”
秦墨站在画前,看著那个保安的背影。“他是谁?”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张德胜,1960年生。1996年在城西的一个仓库当门卫。仓库拆迁之后,他就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刘桂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刘桂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西。等了二十九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马建国。1996年。二十九年。“可能自己走的”。他睁开眼睛,看著那幅画。莫奈在画他。在让他被看见。
“陈队长,张德胜的尸体找到了吗?”
“没有。只有这幅画。没有尸体。”
秦墨看著那扇铁门。门缝里透出的光。莫奈在说——他还活著。他在门后面。他在等。他走到画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铁门。画布是乾的,顏料已经渗进去了。但门缝里的光,像是真的在发光。
“沈牧之,莫奈在告诉我们——张德胜还活著。他在那扇门后面。”
“哪扇门?”
“不知道。但莫奈会告诉我们的。就像卡拉瓦乔用光告诉我们一样。莫奈也会用光告诉我们。”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堂。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谁都没有说话。
“沈牧之,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守夜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签名。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
“对。他们在展览。我们在参观。”
“馆长在策展。他在邀请我们——走进每一个展厅,看每一幅作品,记住每一个人。”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空白画布上的字——“下一幅,你来画。”馆长在邀请他。不是让他当观眾,是让他当画家。让他用自己的方式,画自己的作品。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六张脸,六个人。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波洛克画了五个,卡拉瓦乔画了一个。莫奈画了第七个。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门缝里的光。他还活著。”
他放下笔,站在白板前。七个名字,七个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三个画师,三幅作品。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记下了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已故)、孙丽的母亲(已故)、张德胜的妻子。他还在找林小曼。他还在找张德胜。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亮著。那些灯下面,有人在等,有人在躲,有人在活著。波洛克在让他们看见,卡拉瓦乔在让他们记住,莫奈在让他们寻找。秦墨在让他们回来。
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找张德胜。莫奈的光会告诉我们他在哪里。”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他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灯。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波洛克的起点过了。卡拉瓦乔的起点过了。莫奈的起点到了。他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走不完。但他不会停。
他转过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是第七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第七个名字:张德胜。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在下面写下了莫奈的签名——m。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沈牧之已经在白板前站著了。白板上又多了几行字。不是秦墨写的,是沈牧之写的。
“查到了。张德胜失踪的那个仓库,在城西。1996年拆迁,原址建了一个小区。叫『西苑』。”
“他在那里守了二十八年。莫奈说他还活著。他也许还在那里。在那个小区的某个地方。”
秦墨看著白板。“西苑。莫奈的画里,门缝透出的光。那扇门,也许就在西苑的某个地方。”
两个人走出重案组,上了车。秦墨开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车子驶出公安局,往西开去。西苑小区在城西,是一个老小区,楼不高,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白色的涂料,已经发灰了。他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进去。
秦墨站在小区中央,环顾四周。莫奈的画里,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他在这里找那扇门。他找了很久。小区的东边有一排车库,铁皮的,生锈了,门关著。他走过去,一扇一扇地看。走到最里面,看到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是灯光。有人在里面。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等了很久,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站在门后面,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穿著一件旧保安制服,肩膀上有肩章。
“张德胜?”
那个人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妻子叫刘桂兰。她等了你二十九年。她住在城西,翠屏小区。她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你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
那个人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他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九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看著他。“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张德胜看著他。“真的?”
“真的。”
张德胜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走出来。他的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他,走出小区,上了车。
他把他送到了翠屏小区。刘桂兰住在3號楼,302。秦墨扶著他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门开了。刘桂兰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看著门口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德胜?”
“桂兰。”
两个人抱在一起,站在门口,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德胜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未找到”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张德胜说的那句话——“二十九年没见过太阳了。”他出来了。他见到了。他还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是秦墨写的——张德胜,已团聚。
“七个了。”沈牧之说。
“七个了。”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已故)、孙丽的母亲(已故)、张德胜的妻子。他还在找林小曼。她还在躲。
“沈牧之,林小曼在哪里?”
“不知道。波洛克知道。卡拉瓦乔知道。莫奈知道。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秦墨看著白板上的那些名字。七个名字,七个画师,七幅作品。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还有四个画师没出现。还有更多的名字,更多的人,更多的被遗忘者。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八个名字:林小曼。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去找林小曼。”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找到了第八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八个名字。七个已找到或已告知,一个还在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