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赶到城东那条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阳光照不进来,巷子里阴冷冷的。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巷口,拦著过路的行人。有人在探头往里看,有人拍了照片,有人问“出什么事了”。没人回答。
秦墨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往里走。走了大约五十米,看到了那面墙。墙很高,五米左右,原本是灰色的水泥墙面,现在变成了一幅画。不是肖像,不是风景——是一片混沌。顏料泼洒在墙面上,黑色、红色、蓝色、黄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废墟,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爆炸。线条没有方向,色彩没有边界,整面墙像是被一场顏料风暴席捲过。
但秦墨看久了,发现那不是隨机的。黑色的线条从墙的左上角向右下角倾斜,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对角线。红色的色块集中在画面的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蓝色的线条缠绕在红色周围,像是绳索,像是枷锁。黄色在画面的边缘,星星点点的,像是碎片,像是火花。混乱中有秩序。有人在控制这场风暴。
“波洛克。”沈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墨转过头。沈牧之站在他旁边,也看著那面墙。
“杰克逊·波洛克。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以『滴画法』闻名。他把画布铺在地上,围著画布走,让顏料从笔刷上滴落、泼洒、飞溅。他的画看起来是隨机的、混乱的,但每一滴顏料的位置、每一条线条的走向,都是计算过的。混乱中有秩序。”
秦墨看著那面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说话。”
“对。他在说——你们以为这是混乱,但这不是。你们以为那些失踪的人是偶然,但他们不是。你们以为这座城市忘记他们是应该的,但不是。”
秦墨蹲下来,看著墙根那行小字。跟中心广场一样,印刷体,整整齐齐:“他死了。你们谁记得?”下面还有一行,是新的:“你们不记得。那我让你们记得。”
秦墨站起来,走到墙的侧面。那里的墙上还有一幅画——不是壁画,是一幅小画,用同样的顏料画在普通的纸上,贴在墙面上。画的是一个天平,两边各放著一本书和一柄剑。书是《刑法》,剑是正义之剑。天平是平的。但天平后面站著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到一只手,伸向天平,停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它。画的背面写著一行字:“沈牧之,你选择哪一边?”
秦墨把画取下来,装进证物袋里。他转过身,看著沈牧之。“他认识你。”
“他认识我们。”
“你在法学院的事,不是秘密。但知道你在想什么——知道你在天平前面犹豫——这不是隨便能查到的。”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著墙上的混沌。那些泼洒的顏料,那些交织的线条,那些隱藏的秩序。
“秦墨,”他说,“波洛克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波洛克是代號。他用波洛克的风格说话。用波洛克的方式提问。他在问这座城市——你们看到了混乱,但你们看到秩序了吗?你们看到了死亡,但你们看到为什么死了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画师。画师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每个人都有代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
“对。波洛克是第一个。”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看著那面墙。阳光照不进来,但墙上的顏料在发亮。不是反射光,是自己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像是活的。
陈队长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秦墨,查到了。中心广场那幅画里的人——赵大柱,1965年生,本市人。1998年在城东的一个工地上失踪了。报案人是他的妻子,叫孙秀兰。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秦墨闭上眼睛。又是马建国。从1998年就开始写了。写了一辈子。“可能自己走的”。
“孙秀兰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一个人。等了二十七年。”
秦墨睁开眼睛。“我去找她。”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混沌。那些泼洒的顏料,那些交织的线条,那个隱藏的秩序。波洛克在说——这不是混乱。这是秩序。那些失踪的人,不是偶然。他们是被遗忘的。他们是被选择的。他们是被这座城市扔掉的人。
他走出巷子,上了车。沈牧之跟在后面,坐在副驾驶座上。
“秦墨,你觉得波洛克还会再出现吗?”
“会。他才刚刚开始。他在邀请我们。”
“邀请我们什么?”
“邀请我们走进他的画里。”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两个人往城北开去。路两边的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中轻轻摇晃。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他想起方诚说过的话——“真相不是终点,是起点。”方诚的起点过了。波洛克的起点到了。
孙秀兰住的小区在城北的老城区,几条巷子,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已经发黑了。他们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302的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副褪色的春联。秦墨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孙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赵大柱的案子。”
孙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查到了?”
“查到了。”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叫波洛克的人。”
孙秀兰看著他。“波洛克?那是谁?”
“一个画家。”
孙秀兰没有听懂。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等了二十七年,等来了这句话。她的丈夫被人害了。他的脸被画在了广场的墙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失踪了二十七年,终於有人记得他了。
“他在哪里?”她问。
“城东。那个工地的坑里。”
孙秀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说过。他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她抬起头,看著秦墨。“我等了他二十七年。”
秦墨看著她。“孙秀兰,赵大柱的尸体——还没有找到。那个坑,没有挖。”
孙秀兰沉默了一会儿。“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张桂兰,想起李秀梅,想起那些等了二十年、二十五年、二十七年的人。她们都说一样的话——“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吧。他盖的楼,他守著。”
“孙秀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孙秀兰摇了摇头。“没有了。知道了,就不等了。”
她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还没有倒的树。秦墨看著她,想起了方诚留给他的那封信——“你活著,比什么都重要。”孙秀兰活著。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了答案。她还活著。
“孙秀兰,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她等了二十七年。”
“我知道。”
“她说『知道了,就不等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赵大柱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在下面写下了波洛克的签名——一个潦草的、交织的p。旁边写了一行字:“混乱中有秩序。”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第三幅画。”
秦墨坐直了。“在哪里?”
“城南。一座桥下面。一个保安死了。现场留了一幅画。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不是p。是c。花体的c。”
秦墨看了沈牧之一眼。沈牧之的眉头皱了起来。
“c?”沈牧之说,“卡拉瓦乔。”
“卡拉瓦乔?”
“义大利画家。十七世纪。以光影对比著称。波洛克是第一个。卡拉瓦乔是第二个。他们在接力。一个接一个地展览。”
秦墨握著电话。“陈队长,我马上过来。”
他掛了电话。沈牧之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老城区,往南开去。秦墨坐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波洛克画了第一个,卡拉瓦乔画了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画师在展览。画师在让人看见。画师在让人记住。但他用错了方式。
“沈牧之,”秦墨说,“波洛克是第一个。卡拉瓦乔是第二个。他们不是一个人在犯罪。他们是一个组织。每个人都有代號,每个人都有风格,每个人都在画自己的作品。”
“对。但他们的作品不是画。是现场。是尸体。是那些被遗忘的人。”
秦墨闭上眼睛。“他们在替我们还债。赵大柱,1998年失踪。没有人报案,没有人找。波洛克把他画在了广场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脸。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一个人,失踪了二十七年,没有人记得。卡拉瓦乔也在替我们还债。但他用错了方式。”
沈牧之把车开上了高架桥。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眼。
“秦墨,”他说,“你觉得画师还会画多少幅?”
“画到有人记住为止。”
秦墨看著窗外。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波洛克在让他们看。卡拉瓦乔在让他们看。他们看到了吗?他们记住了吗?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个字:“第二个画师——卡拉瓦乔。签名:c。风格:光影。”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前方是城南的方向,是那座桥的方向,是卡拉瓦乔的作品的方向。波洛克开幕了。卡拉瓦乔接上了。他在等他们。他在等他们走进他的光里。
秦墨睁开眼睛。“沈牧之,开快一点。”
沈牧之踩下油门。车子在高架桥上飞驰,朝著卡拉瓦乔的光,朝著那座桥,朝著下一幅作品。
波洛克说:“你们以为这是混乱?这不是。这是秩序。”
卡拉瓦乔说:“你们以为这是黑暗?这不是。光会告诉你们答案。”
秦墨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