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用了三天时间找到了王桂兰儿子的住址。从张大年的户籍档案里查到了王桂兰的娘家信息,从娘家亲戚那里辗转问到了她儿子的名字,又从社保系统里查到了参保记录。最后,在另一个城市,离本市三百公里的一个地级市,找到了。
他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g省,安平市。地址发给你。”
沈牧之回覆:“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
“她还能等吗?”
秦墨没有回答。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车钥匙。安平市在g省南部,开车要四个小时。他上了高速,往南开。天灰濛濛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路上的车不多,他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內,不急不慢。
到安平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安平不大,建在一片丘陵之间,城里的房子不高,街道很窄。王桂兰儿子住的小区在城北,是一排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漆,已经发灰了。
秦墨把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302的门关著,门上贴著一副褪色的春联。他敲了敲门。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后面,穿著一件旧毛衣,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
“找谁?”
“王桂兰。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
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门开大了些,让秦墨进去。
“我是她儿子,张建国。”
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乾净。茶几上放著一堆药盒——降压药、止痛药、安眠药。电视柜上摆著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张大年的,跟案卷里那张一样,年轻的,笑著的。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小孩——王桂兰和张建国。
“我妈在阳台上。”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她走不动了。”
秦墨走到阳台门口。阳台不大,封了窗,摆著一张单人床,床上躺著一个女人。她已经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头髮掉光了,戴著一顶毛线帽。旁边放著一个氧气瓶,管子绕在床头上。
王桂兰闭著眼睛,呼吸很轻,很慢,像是一片隨时会落下来的叶子。秦墨站在那里,没有出声。张建国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叫了一声:“妈,有人来看你了。”
王桂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她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秦墨。
“谁啊?”
秦墨走到床边,搬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王桂兰,我是秦墨。刑侦支队的。张大年的案子。”
王桂兰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层雾散了散,露出一丝光。很微弱,但確实在。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片。
“查到了。”
王桂兰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是不是回不来了?”她问。跟张桂兰、李秀梅问的一模一样。
“是。”
“怎么死的?”
“被人害的。”
“谁?”
“恆远地產的人。项目经理刘志强,工头赵德胜,还有警察马建国。”
王桂兰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张建国站在旁边,手攥著拳头,指节发白。
“妈——”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王桂兰睁开眼睛,看著秦墨。“他埋在哪里?”
“恆远东城。山下面的坑里。”
王桂兰点了点头。“那个坑,我知道。他跟我说过。开工那天,他回来说,工地上有个坑,很深。他说『不知道要填什么东西进去』。第二天,他就没回来。”
秦墨没有说话。
“我等了他二十二年。”王桂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年过年,我给他摆一副碗筷。每年清明,我给他烧纸。我跟他说话,跟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回答。我知道他回不来了。但我还是等。”
她伸出手,握住了秦墨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很有力,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的手。
“秦警官,谢谢你。我终於可以睡了。”
秦墨握著她的手,没有说话。王桂兰闭上眼睛。呼吸还是很轻,很慢,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张建国站在旁边,眼泪流下来了,但没有出声。
秦墨轻轻把手抽出来,站起来。他走到阳台门口,转过身。
“王桂兰,张大年的尸体——还没有找到。恆远西城的坑里挖出过骨头,但恆远东城的坑没有挖。方诚说,让它留著。”
王桂兰睁开眼睛。“方诚是谁?”
“一个律师。他查了十年。他把所有的事都查清楚了。”
“他为什么要查?”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欠的。他也欠张大年的。”
王桂兰没有再问。她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秦墨走出阳台,张建国跟了出来。他把秦墨送到门口。
“秦警官,我妈还能等多久?”
秦墨看著他。“不用等了。她已经知道了。”
张建国低下头。“她知道之后,就不想活了。”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著张建国。这个男人四十多岁了,头髮已经花白了,眼角的皱纹很深。他等了他爸二十二年,等来了一句“被人害死的”。他妈也要走了。
“张建国,如果你需要帮助——心理辅导、法律諮询——可以联繫这个號码。”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上面有我的电话。”
张建国点了点头。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大年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然后在“王桂兰”三个字旁边,写上了“已告知。她终於可以睡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安平的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街上有几个人在走,撑著伞,行色匆匆。他看著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安平。
回程的路上,天真的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模糊了视线。他把雨刷打开,一下一下地刮。手机响了,沈牧之。
“说完了?”
“说完了。”
“她怎么样?”
“她说『我终於可以睡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她等了二十二年。”
“对。二十二年。”
“秦墨,你还好吗?”
秦墨看著前方的路。雨刷一下一下地刮著,把雨水推到两边,又流回来,又推走。
“还好。就是有点累。”
“回来吧。今天够了。”
“够了。”
他掛了电话,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雨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踩下油门。
回到本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去档案室,直接开回了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还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没有坐下。他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那些灯下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等。等一个回来的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解脱。他不知道那些人能不能等到。他只知道,王桂兰等到了。她可以睡了。
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来。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著张志远的名字。他翻到第二页,陈默。第三页,陆鸣。第四页,王建国。第五页,陈小军。第六页,李建国。第七页,刘大勇。第八页,张大年。八个名字,八个失踪的人。八个恆远地產的项目。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画了一个圈,写上“已告知”或“未告知”。刘大勇——未告知(方诚说不要告诉她)。恆远广场的三个——没有名字,没有人可以告知。恆远东城的一家三口——没有名字,没有人可以告知。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赵组长打电话来了。恆远广场的坑,挖完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还有什么?”
“还有。最下面,还有一层。”
“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铁桶。密封的。没有漏。x光扫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不是废料。”
“是什么?”
“不知道。赵组长说,等你去开。”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开到了恆远广场。地下三层还是老样子,照明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白,警戒线拉了好几道。赵建国站在那堵墙前面,施工队已经撤了,只剩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蹲在地上整理东西。
“来了?”赵建国转过身,“最下面,还有一层。我们挖到了铁桶,密封的,没有漏。x光扫了一下,里面有东西。不是废料。”
“是什么?”
“你自己看。”
秦墨走到洞口。施工队已经挖开了一个更大的空间,能容两个人並排走进去。他弯下腰,钻了进去。里面是泥土和铁桶的碎片,堆了一地。最里面,靠著墙的地方,放著三个铁桶。跟其他的不一样,它们是密封的,盖子用焊死的,没有锈透。
赵建国跟了进来,递给他一把铁锹。“撬开看看。”
秦墨接过铁锹,把第一个桶的盖子撬开。盖子很紧,撬了好几下才松。打开的时候,一股气味涌出来——不是化学品的味道,是另一种,乾燥的,陈旧的。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里面是一沓文件,用塑料膜包著,外面裹著胶带。他把文件取出来,递给赵建国。
赵建国打开塑料膜,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是一份合同。他看了一眼,手停住了。
“怎么了?”秦墨问。
赵建国把合同递给他。秦墨接过来,看到上面的字。甲方:恆远地產。乙方:g省化工厂。內容:废料处理协议。日期:1998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1998年。恆远地產1998年就跟化工厂签了协议。不是2002年,不是2003年,是1998年。六年前,恆远地產的第一个项目还没开工,他们就已经在准备填废料了。
他翻开第二份文件。是一张地图,手绘的,標註著每一个项目的位置,每一个坑的位置。恆远东城、恆远西城、恆远花园、恆远第二项目、恆远广场、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都有。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跡很旧。信的开头写著:“如果有人找到这些文件,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叫刘志强。这些文件,是我在恆远地產二十年的记录。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每一个人。我都记下来了。方诚来找我的时候,我把这些交给了他。他说『够了』。我把最下面这一层留给他。他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现在,你们挖到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刘志强。”
秦墨把信放下,看著那三个铁桶。刘志强把这些文件封在铁桶里,埋在恆远广场的最下面。方诚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他把秘密留在了地下,等著后来的人。
秦墨钻出洞口,站在地下三层的地面上。阳光从楼梯口照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赵组长,”他说,“这些文件,够了吗?”
赵建国看著他。“够了。二十年,每一个项目,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够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恆远广场,站在商场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商场还在营业,喇叭里喊著“换季大甩卖”,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拎著购物袋,有说有笑的。他们不知道,地底下挖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恆远地產的歷史,终於被挖出来了。
他上了车,开回了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挖到了?”
“挖到了。刘志强留的。二十年的记录。”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知道吗?”
“知道。他没有挖。他说『让它们留著』。”
老周点了点头。“他不想让那些东西见光。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他看著那八个名字,那八个项目,那八个失踪的人。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恆远地產,1998-2024。二十六年,至少十个项目,至少十个失踪的人。方诚查到了。刘志强记下了。我看到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恆远广场最下面,挖到了三个铁桶。刘志强留的。二十年的记录。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坑,每一个人。”
沈牧之回覆:“够了?”
“够了。赵组长说够了。”
“你呢?”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我也够了。”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条巷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走了?”
“走了。今天够了。”
“明天呢?”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
“明天再说。”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开回家的时候,天还亮著。黑猫不在门口,不知道去哪里了。他打开门,屋里静静的。他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看著张志远的名字。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