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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帮手
    沈牧之的消息是第三天来的。
    “陆瑶查到了。她还在本市,用的是假名字。身份证上的名字叫『陆小曼』,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当仓库管理员。地址发给你了。”
    秦墨看著屏幕上的地址,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抄了下来。城东,开发区,一家叫“顺达物流”的公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找一个人。”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乾,递给秦墨。“路上吃。”
    秦墨接过饼乾,装进口袋里。“谢谢。”
    他走出档案室,上了车。城东开发区不远,开车半个小时。顺达物流在一排灰色厂房中间,门口停著几辆大货车,地上有油渍。仓库的捲帘门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堆著的纸箱。
    秦墨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找谁?”
    “陆小曼。”
    “小曼啊。她在后面。仓库最里面,分拣区。”
    秦墨穿过一堆一堆的货物,走到仓库的最里面。一个女人站在分拣线旁边,正在往纸箱上贴標籤。她三十多岁,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装,手上戴著白手套。她的动作很快,贴一个,放一个,贴一个,放一个。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秦墨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跟陈默很像——细长的,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认真的、专注的神情。但她比陈默亮,像一盏还没被吹灭的灯。
    “陆瑶?”
    她的手停了一下。標籤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她低下头,看著那张標籤,然后抬起头,看著秦墨。
    “你来了。”她说,“方诚说过,会有人来找我。”
    秦墨看著她。“你知道我是谁?”
    “警察。姓秦。方诚说你会来。”她把白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分拣线上。“出去说。”
    她走出仓库,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秦墨坐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货车在卸货,轰隆轰隆的。
    “方诚什么时候跟你说我会来的?”
    “2014年。他『死』之前。他来找我,说如果他出了事,会有一个姓秦的警察来找我。让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
    “你为什么没有去找我?”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在等。等方诚说的那个『时候』。”
    “什么时候?”
    “他说——『等我死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挖恆远广场的那天晚上,你帮他了吗?”
    陆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上有茧。
    “帮了。他挖,我搬。他挖了一夜,我搬了一夜。”
    “搬什么?”
    “泥土。铁桶的碎片。还有——骨头。”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们挖到了什么?”
    陆瑶抬起头,看著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飞过,拖出一条长长的白线。
    “铁桶。几十个,都锈烂了。里面流出来的东西,黑色的,黏糊糊的,味道很重。方诚说是化工厂的废料。还有——骨头。人的骨头。散在泥土里,有的已经碎了,有的还连著。”
    “你们挖了多少?”
    “挖了一个晚上。方诚说够了。他把骨头拍了照片,把铁桶的碎片装了一袋,把泥土的样本装了一瓶。然后我们又把土填回去了。”
    “为什么填回去?”
    陆瑶看著他。“因为方诚说『现在不是时候』。他说如果现在报警,证据会被销毁。他要等。等他查完所有的事,等他找到所有的人,等他把证据都收齐。”
    “等他自己死?”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对。等他自己死。”
    秦墨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转。
    “陆瑶,方诚挖恆远广场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
    “就我们两个。”
    “张明远呢?”
    陆瑶的表情变了一下。“张老师?”
    “对。张明远。海城三中的物理老师。方诚的朋友。”
    “他来过。帮我们搬了几袋土。后来方诚让他走了。说『你还有別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方诚没说。”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陆瑶,你恨那些人吗?推你哥的那些人。”
    陆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
    “恨过。恨了很多年。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方诚说——『恨太累了。你不用恨了。我来』。”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光,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被水冲乾净了。
    “陆瑶,方诚死了之后,你还在等什么?”
    “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来问我。等你说『时候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时候到了。”
    陆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
    “方诚租的另一个仓库。在城北。他把恆远广场的证据都放在那里。铁桶的碎片、泥土的样本、骨头的照片。还有——別的东西。”
    “什么別的东西?”
    陆瑶看著他。“刘志强的日记。”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刘志强的日记?”
    “对。方诚找到刘志强的时候,刘志强把这本日记给了他。说『你不用问我了。你自己看』。”
    “日记里写了什么?”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写了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每一个失踪的人。”
    秦墨站起来。“带我去。”
    陆瑶带著他走出物流公司,上了他的车。她指路,他开车。城北,一个叫“北郊”的地方,在城乡结合部,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她在一排旧仓库前面让他停下来。
    “就是这里。3號仓库。”
    秦墨下了车,走到3號仓库门口。门上掛著一把新锁——不是原来的,是后来换的。
    “钥匙呢?”
    陆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方诚给我的。他说等『时候到了』,就把仓库打开。”
    秦墨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噠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仓库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靠墙的地方堆著几个纸箱子,上面落了一层灰。墙角放著一把铁锹,手柄上沾著干了的泥。另一只墙角放著几袋水泥,袋子已经破了,水泥洒了一地。
    秦墨走到那些纸箱子前面,蹲下来。最上面的箱子上贴著一张纸条,字跡是方诚的:“恆远广场——证据。”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塑胶袋装著的泥土样本、铁桶碎片、几沓照片,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一本笔记本。黑色的封皮,边角磨破了,纸张泛黄。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一个名字:刘志强。日期:2004年3月。
    秦墨翻到第二页。字跡很乱,像是在很暗的光线下写的。
    “2004年3月15日。恆远广场开工。陈总说,地基下面有个坑,很深。他说正好,不用填了。把那些东西倒进去就行。我问什么东西。他说『你別管』。”
    他翻到第三页。
    “2004年3月20日。车来了。三辆,盖著帆布。从车上卸下来的东西,装在铁桶里。铁桶很重,两个人才能抬动。陈总说,这些是化工厂的废料。倒进坑里,盖上土,上面盖楼。没人会知道。”
    秦墨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记录著一次倾倒。日期、车数、铁桶数量、坑的位置。恆远广场、恆远花园、恆远第二项目、东方家园、恆远新城。每一个项目都有。每一个坑都有。每一车废料都有。
    他翻到最后几页。字跡更乱了,像是在发抖。
    “2012年。方诚找到我了。他说他是李彦斌。我说我知道。他说他要查恆远地產的所有项目。我说你查吧。我把日记给他了。我告诉他——『你不用问我了。你自己看』。他看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他说——『刘哥,你该还的还完了。剩下的,我来』。”
    秦墨合上日记,把它放回信封里。他站起来,转过身。陆瑶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瑶,这本日记,方诚看过之后,说了什么?”
    “他说——『够了』。”
    “够了?”
    “对。够了。证据够了。不用再查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不把日记交出去?”
    “因为他说『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是时候?”
    陆瑶看著他。“等你来的时候。”
    秦墨抱著那个纸箱子,走出仓库。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把箱子放在副驾驶座上,上了车。陆瑶站在车外面,没有上车。
    “你不跟我回去?”秦墨问。
    “不了。我该回去了。仓库里还有活。”
    “陆瑶,如果有人来问你方诚的事,你会说吗?”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会。该说的,我会说。”
    她转过身,沿著那条窄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警官。”
    “嗯。”
    “方诚说——『告诉秦墨,不用找了。他已经回家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谁回家了?”
    “陈默。”
    陆瑶走了。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那排旧仓库的尽头。
    秦墨坐在驾驶座上,看著那个方向。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尘吹起来,在空中打著旋。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档案室。
    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把纸箱子打开,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在桌上。泥土样本、铁桶碎片、照片、日记。他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刘志强写的那句话——“剩下的,我来。”方诚说“剩下的,我来”。他来了。他把所有的债都还了。然后他死了。
    秦墨把日记放回信封里,锁进抽屉。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刘志强的日记。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坑,每一车废料。方诚看过了。他说『够了』。”
    沈牧之回覆:“日记里有没有写那些骨头是谁的?”
    “没有。但刘志强知道。方诚也知道。他们没说。”
    “为什么?”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因为那些人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说了,也没人信。”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秦墨,你还查吗?”
    “查。查那些有名字的人。王建国、陈小军、张志远、孙德胜。他们还活著的人——张桂兰、李秀梅、周德胜。他们还在等答案。”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
    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刘志强的日记。方诚看过了。他说『够了』。我还没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说『够了』。我还没够。”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行字——“我还没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