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案卷比王建国的还薄。只有几页纸。秦墨把它从铁皮柜子里翻出来的时候,封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了。他用手擦了擦,才看清上面的字——“陈小军,男,25岁,失踪案”。
他翻开第一页。报案人叫陈小军,失踪人也叫陈小军。报案人是他的工友,一个叫赵大力的男人。笔录上写著,2006年9月15日晚上九点多,陈小军说出去买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赵大力等了两个小时,出去找了一圈,没找到。第二天报了警。
秦墨翻到现场勘查记录那一页。勘查地点是恆远第二项目工地,在城南,靠近原来的化肥厂。工地已经拆了,现在是另一个小区。勘查记录上写著,陈小军的私人物品都在宿舍里——衣服、被子、一个旧手机。只少了一样东西。他穿走了一只鞋。左脚的那只。右脚的那只留在了床底下。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一行字上。一只鞋。他穿走了一只鞋。为什么?左脚穿了鞋,右脚光著?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发现?不可能。他是故意只穿一只鞋的。为什么?
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赵大力说,陈小军那天晚上跟平时一样,吃完饭,洗了碗,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说“我出去买包烟”。赵大力说“帮我带一包”。陈小军说“好”。然后他就走了。赵大力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出去找,没找到。第二天去工地对面的便利店问,老板说晚上九点多是有个人来买烟,买了就走了,往工地方向走。但工地上没有人见过他。
秦墨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行字:“陈小军,25岁,2006年9月15日失踪。只穿了一只鞋。左脚穿了,右脚光著。出门买烟,往工地方向走。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巷子里的那只猫。它今天不在。垃圾箱旁边空荡荡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2006年,恆远第二项目工地,一个叫陈小军的工人失踪了。只穿了一只鞋。”
沈牧之回覆:“只穿了一只鞋?”
“对。左脚穿了,右脚光著。他把另一只鞋留在了床底下。”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他是故意只穿一只鞋的。他在表达什么。”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查?”
“去。去工地旧址看看。也许还能找到什么。”
“那个工地早就拆了。”
“我知道。但也许有人还记得。”
秦墨把案卷装进包里,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下来,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一趟城南。”
老周没有问去干什么。他点了点头,继续喝茶。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城南。恆远第二项目工地,原来的地址在化肥厂旁边。他记得那个地方。刚入警的时候,去那边处理过纠纷。那时候工地还在,塔吊还在转。现在是一个小区,叫“恆远家园”——不是恆远新城,是更早的那个。他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城南。
恆远家园在一条老街上,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小区不大,只有几栋楼。门口的保安在看手机,没有抬头。秦墨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他站在小区门口,看著那些楼。2006年,这里是一片工地。陈小军在这里当工人。他住的是临时工棚,在工地的东边,靠墙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走进小区,转了一圈。没有什么特別的。跟普通的老小区一样。花坛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健身器材上晾著被子,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他走到小区的最东边,靠围墙的地方。这里应该是当年工棚的位置。现在是一块空地,铺著水泥,停著几辆电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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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围墙旁边,点了一根烟。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对面是居民楼的后墙。陈小军那天晚上从工棚出来,穿过工地,走到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烟,然后往工地的方向走。然后就消失了。他去了哪里?为什么只穿一只鞋?
他转过身,走回小区门口。保安还在看手机,没有抬头。他走到保安旁边,掏出证件。
“你好,我是警察。想问你几个问题。”
保安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事?”
“这个小区以前是工地,你知道吗?”
“知道。恆远的工地。我在这住了十几年了。”
“你认识一个叫陈小军的人吗?2006年在这里当工人。”
保安想了想。“陈小军?好像听说过。失踪的那个?”
“对。”
“知道。那时候我刚搬来。听邻居说过。一个工人,出去买烟,再也没回来。”
“你听说过什么细节吗?”
保安想了想。“有人说,他走的时候,只穿了一只鞋。”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但有人说——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別人,他不会再回来了。”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谁说的?”
“忘了。好多人都在说。工地上的人说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失踪之后,有人来找过他吗?”
“有。他妈妈来了。从老家来的。在工地上哭了几天。后来走了。”
“他妈妈叫什么?”
“不知道。只听说是从农村来的。”
秦墨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出小区,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加了一行字:“他妈妈来过。从农村来的。在工地上哭了几天。”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恆远家园的楼在阳光中静静的。陈小军的妈妈来了,在工地上哭了几天。然后走了。她不知道儿子去了哪里。她只知道他出门买烟,只穿了一只鞋,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回档案室,而是开到了小赵的办公室。小赵在刑侦支队的技术科,正在电脑前敲东西。看到秦墨进来,他抬起头。
“秦队?你怎么来了?”
“帮我查一个人。陈小军,2006年失踪。查一下他母亲的住址。”
小赵犹豫了一下。“秦队,你现在是档案室的人——”
“我知道。帮个忙。”
小赵嘆了口气,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陈小军,g省,安溪县人。母亲叫陈秀英,现住安溪县安溪镇。”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安溪。又是安溪。孙丽在安溪,方志远在安溪,陈默的老家在青石镇,也在g省。安溪跟这些事有什么关係?
“谢谢。”他说。
他走出技术科,站在走廊里。安溪。他要去一趟安溪。第四次了。不是去找方志远,是去找陈小军的母亲。一个在工地上哭了几天、然后回家等消息的女人。等了十八年。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小军是安溪人。他母亲在安溪。我要去一趟。”
沈牧之回覆:“安溪?又是安溪?”
“对。安溪。方志远在那里,孙丽在那里,陈小军的母亲也在那里。”
“你觉得安溪跟恆远地產有关?”
“不知道。但恆远地產的工人,很多都是从g省招的。安溪、青石镇——都是g省的。”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要去找陈小军的母亲?”
“去。她等了十八年。该有人告诉她,有人在查这个案子了。”
“你告诉她什么?案子还没破。”
“告诉她有人在查。告诉她她儿子没有白消失。”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第四次了。第四次去安溪。他开上了高速公路,往南开去。山越来越近,天越来越蓝。油菜花早就谢了,田里种著水稻,绿油油的,一片一片的。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安溪县。他没有去县城,直接开到了安溪镇。安溪镇在县城北边,是一个小镇,藏在两座山之间。镇子不大,一条街,两排房子。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晒太阳。
他按照小赵给的地址,找到了陈秀英的家。在镇子东头,靠山的地方。一栋老房子,白墙黑瓦,院子门口种著一棵柿子树,树上结著青色的果子,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铺著青砖,缝隙里长著草。靠墙的地方放著几盆花,都蔫了,叶子耷拉著。堂屋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拿著一只鞋——男式的,黑色的,布面,底子已经磨平了。她把鞋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孩子。
秦墨站在门口,看著她。她没有抬头,只是看著那只鞋,手指在鞋面上轻轻地摸。
“陈秀英?”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浑浊,但看到他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你是谁?”
“我是警察。从本市来的。陈小军的案子。”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把鞋抱得更紧了。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
“还没有。但我在查。”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这是他的鞋。他走的时候,穿了一只。这一只,留在了床底下。”
秦墨走进堂屋,坐在她对面。“陈秀英,你去了工地找他?”
“去了。他不见了之后,我就去了。在工地上等了几天。他们说不关他们的事。说他可能自己走了。”
“你觉得他是自己走的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他不会自己走的。他不会不跟我说就走了。”
“他有没有提过工地上有什么事?”
“提过一次。他说工地上进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他问工头是什么,工头说『不该问的別问』。”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又是这句话。王建国说过,张志远也说过。一模一样的。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说了。我问他,他说『没事』。”
“他失踪之前,有没有给你打过电话?”
“打了。那天下午打的。他说『妈,我可能不干了』。我问为什么。他说『你別问了』。我说『那你回来吧』。他说『好』。然后就掛了。晚上他就走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可能不干了』?”
“对。他说了。”
“他没有说为什么不干了?”
“没有。他不肯说。”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在上面记下了这句话。“他失踪之后,有没有人来过?”
老太太想了想。“有。一个人。姓方。”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姓方?”
“对。一个年轻人,瘦,戴眼镜。2010年来的。他问了我很多问题。陈小军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当的工人、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你告诉他了吗?”
“告诉了。能告诉的都告诉他了。”
“他听完之后说了什么?”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他说——『阿姨,我会找到他的』。”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方诚。2010年。他来了安溪,找了陈小军的母亲。他说“我会找到他的”。他没有找到陈小军。但他找到了王建国、张志远、孙德胜。他找到了那些被恆远地產埋掉的真相。
“他后来又来了吗?”秦墨问。
“来了。2014年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我问他『找到了吗』。他说『找到了』。”
“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姨,他走了。不会回来了』。”
秦墨闭上眼睛。方诚说“找到了”。他找到了陈小军。但陈小军不会回来了。他死了。
“他怎么死的?”老太太的声音很平。
秦墨睁开眼睛。“我不知道。方诚没有说。”
老太太低下头,看著怀里的鞋。“他走的时候,穿了一只鞋。他在告诉我——他会回来的。他穿著那只鞋,会走回来的。”
秦墨看著她怀里那只鞋。布面,黑色,底子磨平了。十八年了。她还留著。她还在等。
“陈秀英,”秦墨说,“方诚说『找到了』。他一定找到了答案。他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想让你好好活著。”
老太太抬起头,看著秦墨。“他死了吗?”
“谁?”
“那个姓方的人。”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死了。去年。”
老太太点了点头。“他也是个苦命的人。”
秦墨站起来,走到门口。柿子树上的果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青色的,小小的。
“陈秀英,我会继续查的。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老太太没有站起来。她坐在竹椅上,抱著那只鞋,看著秦墨。
“你叫什么?”
“秦墨。”
“秦警官,你跟他一样。也是个苦命的人。”
秦墨没有说话。他走出院子,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陈小军的母亲还留著那只鞋。她说他穿了一只鞋走,是在告诉她——他会回来的。方诚来找过她。2010年一次,2014年一次。2014年他说『找到了』。他没有告诉她答案。他让她好好活著。”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安溪镇的房子在阳光中静静的。陈秀英坐在堂屋里,抱著那只鞋。她在等。等了十八年。她还会继续等。方诚不让她等了。但她还是在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安溪镇。他没有回本市,而是开到了安溪县城。他把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小饭馆,要了一碗麵。面是手工拉的,汤很浓,上面飘著几片牛肉和一把香菜。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窗外的街。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有几个小孩在追跑。
他吃完面,走出饭馆,站在街边。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见到了。陈小军的母亲。她还在等。方诚来找过她。2014年他说『找到了』。他没有告诉她答案。他让她好好活著。”
沈牧之回覆:“他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陈小军。陈小军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方诚没有说。他把秘密带走了。”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查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查。不是为了真相。是为了她。她还在等。她需要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你找到了答案,告诉她。她就不会再等了。”
“对。她就可以放下了。”
沈牧之没有再问。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上了车。他发动了引擎,驶出了安溪县城。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他开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回到了本市。天刚亮,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金黄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个人。不是陈小军。是他母亲。”
老周点了点头。“她还在等?”
“还在等。”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案子,破不了。有些人,回不来了。但家里人还在等。”
秦墨没有说话。他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小军那一页。在上面写了最后一行字:“她还在等。我要找到答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本案卷。2005年的失踪案。一个叫刘大柱的人,三十二岁,恆远地產第一个项目工地的工人。出门买烟,再也没有回来。
秦墨翻开第一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柱的名字。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巷子里,有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铃叮咚响了一声。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