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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回来的人
    两个月过去了。夏天来了,档案室里的风扇整天转著,吹出来的风是热的,把案卷的纸张吹得翘起来。秦墨每天坐在那间十平米的办公室里,一本一本地翻旧案。2007年的一个失踪案,2006年的一个盗窃案,2005年的一个伤害案。都是没人管的旧案,都是他经手过的。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记,在笔记本上写下每一个需要重新查的名字。
    但他心里一直在等。等青石镇的消息。等陈默的消息。他不知道陈默会不会回去,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那封信。方诚说“不用等了”,但秦墨还是在等。
    八月的第一天,电话来了。號码是青石镇的,区號他查过。秦墨看著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接起来。
    “秦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带著一点当地的口音,跟青石镇街上那些人的口音一样。
    “我是。”
    “我是陈默。我回来了。我看到方诚的信了。”
    秦墨握著电话,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把案卷的封面照得发白。风扇嗡嗡地转著,吹过来的风还是热的。
    “我想见你。”陈默说,“有些事,我要告诉你。”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里?”
    “在青石镇。在老房子里。”
    秦墨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明天到。”
    他掛了电话,站在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又要出去?”
    “嗯。去一趟青石镇。”
    “又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人回来了。”
    老周没有问是谁。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走出档案室,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陈默回来了。在青石镇。他约我见面。”
    沈牧之回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一个人去。”
    “你確定?”
    “確定。他要告诉我的事,也许只能让我一个人知道。”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自己小心。”
    秦墨发动了车子。他没有再犹豫,直接开出了城。往北,往山里,往那个藏在竹林后面的小镇开去。六百公里,七个小时。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过了无数个隧道,天暗了,又亮了。
    第二天上午,他到了青石镇。镇子还是那个样子,一条街,几间店铺,几个老人在路边下棋。他把车停在街边,沿著石板路往东走。走到头,看到那栋青砖瓦房,靠在山脚下,院墙是石头垒的,门上的锁开了——不是撬开的,是用钥匙打开的。
    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打扫过了,青砖缝隙里的草拔了,枇杷树下的落叶扫了。堂屋的门开著,阳光照进去,把八仙桌照得发亮。
    陈默坐在八仙桌旁边。他比秦墨想像的老。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多。瘦,脸上有疤,从左眉梢到右嘴角,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疤。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挽起来,扎了一个结。他坐在一把木椅上,旁边放著一副拐杖,拐杖的手柄磨得发亮。
    他看到秦墨走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著他。
    “秦警官。”
    “陈默。”
    “坐。茶泡好了。”
    八仙桌上放著两杯茶,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阳光中裊裊的。秦墨坐在他对面,看著那张脸。那道疤,从眉梢到嘴角,把整个左脸劈成了两半。不是刀砍的,是摔的——从三楼上摔下来,脸著地,骨头碎了,缝了几十针。
    “你等了多久?”秦墨问。
    “两个月。方诚死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但我没有马上回来。我在路上走了两个月。”
    “去了哪里?”
    “去了他走过的地方。海城、安溪、本市。去了他住过的旅馆,他待过的学校,他工作过的事务所。”
    秦墨没有说话。
    “我想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陈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现在知道了。”
    “他是怎么过的?”
    陈默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枇杷树。“很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鸟叫声,嘰嘰喳喳的,在枇杷树的叶子里。
    “陈默,”秦墨说,“你要告诉我什么?”
    陈默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手上也有疤,大大小小的,有的已经白了,有的还是红的。
    “2008年,我从楼上摔下来。不是意外。是他们推的。”
    “我知道。”
    “你查到了?”
    “查到了。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四个人。”
    陈默点了点头。“就是他们。方诚没有动手。他在旁边看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后来后悔了。”
    “对。他后悔了。他来看我。他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人。他坐在我床边,哭了一下午。他说『陈默,对不起』。我说『你走』。”
    “你恨他?”
    “恨了很长时间。”陈默抬起头,看著秦墨,“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
    秦墨看著他。这句话,陆鸣也说过。一模一样。
    “陈默,孙浩是你杀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鸟叫声停了,只有风吹枇杷叶的声音。
    “不是。”他说。
    “那是谁?”
    “我不知道。”
    秦墨看著他。“你不知道?”
    “我知道孙浩死了。我知道何志远死了。我知道周子衡死了。我知道李彦斌死了。但他们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是方诚。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秦墨靠在椅背上。“陈默,孙浩2010年在海城等你。他等的人,是你吗?”
    陈默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我。”
    “那是谁?”
    “张明远。”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认识张明远?”
    “认识。他是方诚的朋友。方诚让他去见我。他说『你不要自己出面,让张老师去』。我说好。张老师去了。他跟孙浩谈了一下午。孙浩说不会说出去。然后孙浩就死了。”
    “你觉得是张明远杀的?”
    “我不知道。但张老师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方诚找了他很久。没找到。”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你知道方诚为什么替你买这栋房子吗?”
    陈默低下头,看著桌上的茶杯。“他知道我没地方去。我妈走了之后,我就没有家了。”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2010年。我出事之后,她一直在照顾我。累垮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小默,妈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陈默的脸上,那道疤在光里显得更深了。
    “秦警官,”陈默抬起头,“我不会跑。”
    “我知道。”
    “你抓我吧。”
    秦墨看著他。“你没杀人,我抓你干什么?”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做了別的事。”
    “什么事?”
    陈默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2009年,陆鸣出事之后,我去找过他。他躺在医院里,跟他妈在一起。我坐在他床边,跟他说了一句话。我说——『你放心,他们会还的』。”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你在教唆他?”
    “不是教唆。是告诉他——有人会替他討债。”
    “谁?”
    陈默沉默了很久。“我自己。”
    “你刚才说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杀的。但我告诉方诚——我要他们还。方诚说『我来』。他说他欠我的,他来还。”
    秦墨闭上眼睛。方诚。他用自己的方式还了债。他去找那四个人,一个一个地谈。他跟他们说了什么?让他们签了什么?让他们承诺了什么?然后他们死了。是方诚杀的吗?还是他们自己?
    “陈默,”秦墨睁开眼睛,“方诚死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有。他不想让我知道他要死。他怕我来不及。”
    “来不及做什么?”
    “来不及原谅他。”
    秦墨看著他。“你原谅他了吗?”
    陈默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替我买了这栋房子。他替我把家找回来了。他让我不用再躲了。他让我好好活著。”陈默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还能不原谅他吗?”
    秦墨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枇杷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叶子上,绿得发亮。
    “陈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住在这里。把这栋房子修好。种点菜,养几只鸡。等死。”
    “不等了?”
    陈默看著他。“不等了。方诚说不用等了。我就不等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边的房子静静的。他转过身,看著那栋青砖瓦房。陈默坐在堂屋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见到了。他说不是他杀的。他说是方诚。”
    沈牧之回覆:“方诚杀的?”
    “不知道。他说方诚说『我来』。然后那四个人就死了。”
    “你觉得方诚会杀人吗?”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不会。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怎么会要別人的命?”
    “那是谁杀的?”
    秦墨没有回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发动了车子。车子驶出青石镇,沿著来时的路往回开。竹林在两边闪过,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他开了一整天。回到本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公寓楼下。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手里拿著两杯咖啡。
    “上去说?”
    “上去。”
    他们上了楼。沈牧之的公寓收拾得很乾净,茶几上放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书。秦墨坐在沙发上,把青石镇的事说了一遍。陈默的疤、陈默的腿、陈默说“不是我杀的”、陈默说“方诚说『我来』”。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你觉得陈默在说谎?”
    “不像。他的眼睛——不像在说谎。”
    “那方诚在说谎?”
    “方诚没有说过是他杀的。他只说『我来』。『我来』可以是很多意思——我来跟他们谈,我来让他们闭嘴,我来替你还债。不一定是杀人。”
    “那四个人是怎么死的?”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不是方诚杀的。也许不是陈默杀的。是第三个人。”
    “张明远?”
    “张明远2010年就消失了。孙浩是2010年死的。何志远是2019年死的。差了九年。张明远不可能等九年。”
    “那是谁?”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的中心广场上,纪念碑在灯光中白得发亮。
    “我不知道。但方诚知道。他把秘密带走了。”
    沈牧之看著他。“你还查吗?”
    秦墨转过身。“查。我要知道真相。”
    “找到真相之后呢?”
    “找到之后再说。”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沈牧之。”
    “嗯。”
    “方诚说『不用恨了,恨太累了』。他说的不只是陈默。还有他自己。”
    沈牧之没有说话。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陈默回来了。”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翻到陈默那一页,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字:“陈默回来了。住在老房子里。他说不是他杀的。他说是方诚。但方诚不会杀人。那四个人,是谁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