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黎卫彬之所以只说六成把握，还真就不是信心不足。
    因为真正的变数是出在陕南本身的底子上，而不是他这个省府一把手控制不住事情的走向。
    陕南十几个地市，互相之间的发展差距悬殊。
    秦西、林山两大核心区拿走了全省四成以上的財政收入。
    剩余多数地市財政自给率不足三成。
    方案里面之所以提出资源优先向產业核心区倾斜，保障项目配套，主要是考虑到秦西和林山两地產业发展的需要。
    但是这么做，其他地市產生牴触是不可避免的。
    问题在於，如果搞平均主义，產业新城的配套跟不上。
    那么外来企业和產业工人留不住，產业布局就会沦为空谈。
    他黎卫彬能通过政策来统筹省级层面的调度和监管。
    但是不可能让整个陕南百多个区县、上千个乡镇的执行步调完全统一。
    这些客观存在的变量都是他无法百分百掌控的风险。
    “这样吧，这份方案暂时搁置，不急於落地。”
    说完林兆峰明显迟疑了片刻后才继续开口。
    “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由你牵头主抓，由两办督查室和政研室全程配合，再从省直机关和各地市抽调骨干力量。”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要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听匯报。”
    “让这些人全部沉下去，走到社区街巷、產业厂区和田间地头去直面普通的群眾和一线工人。”
    “我不要浮於表面的问题清单，要你们深挖陕南民生的积弊。”
    “现在都说陕南的民生工作问题很大，但是核心矛盾到底是什么？”
    “是区域发展格局失衡？资源分配机制僵化？还是部分干部履职不力导致的问题？”
    “根源找不准，后续所有的方案都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治標不治本。”
    林兆峰的语速很快。
    显然对这个问题有著极为充分的考量。
    老实说。
    关於林兆峰的提议，其实黎卫彬也是听的头皮发麻。
    如果真的要这么干的话。
    那恐怕这个问题就不是半年几个月能解决得掉的了。
    两个月……老实说时间不够。
    不过如果这个问题能谈条件的话，恐怕林兆峰也不会如此慎重。
    “林书记，我一定落实下去。”
    点了点头，林兆峰倒也没有继续提要求。
    只是坐下来翻了翻那份材料。
    然后皱眉问道：“拋开这个问题不谈，方案本身问题不大。”
    “可惜啊，上面对你我的要求恐怕不只是简单的把民生工作做好就够了。”
    一时间黎卫彬还真不好反驳什么。
    不过脑子里却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此刻远在黑河的张维清。
    相比之下，恐怕如今的张维清更加举步维艰。
    说起来，这段时间张维清在黑河那边的动作也不小。
    据他所知，张维清履新將近三个多月，履新黑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展了作风整顿的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张维清专门在组织杂誌上发表了署名文章。
    在文章里，张维清痛斥黑河三地的官僚主义、迎来送往以及办事先找人的歪风邪气。
    那篇文章黎卫彬认真看过。
    张维清在文章里举了一个令人深思的小例子：
    在黑河，一个人要去银行办一个更改联繫人的业务，第一时间竟然不是叫號排队，而是先给门口的保安塞一百块钱插队。
    当然了。
    这种现象並不是普遍大面积地存在，但是却足以说明整个黑河的社会风气已经出了问题。
    而这种风气的源头在哪里自然是不言而喻。
    张维清从这个角度抓到下手的切入点也算是找准了方向。
    但是官场的作风问题和社会上的风气问题，要想短时间內予以解决，即使是黎卫彬也认为难度相当大。
    当年在松和，他花了足足四年的时间，才打破那种温饱度日，不思进取的社会思想。
    然而真正让整个松丰槐三地社会风气为之扭转，这个时间起码远超四年。
    “行了，不说这个问题。”
    “今天你正好过来了。”
    “我这里有一份材料，你看看。”
    办公室里。
    林兆峰突然起来从办公桌上拿了一份材料交给黎卫彬。
    接过材料。
    黎卫彬极快地扫了一眼材料的標题，一时间心底也是感慨万千。
    ……
    片刻后。
    回到办公室。
    刚一落座，黎卫彬把手里的那份方案推到一旁陷入沉思之中。
    不得不说薑还是老的辣。
    林兆峰能提出这个问题，很显然这一位是真正看透了陕南的民生工作癥结所在。
    然而两个月的时间看似充裕，实则要解决这问题难度恐怕不是一般的大。
    这不是陕南一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基层干部早就已经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大多数时候，调研工作最后拿到的只会是一堆空洞的数据和套话。
    想要听到真话、摸清实情，就必须打破固有的调研模式在调研的手段上下功夫。
    不过黎卫彬暂时也没多想，而是拿起话筒拨通了方进才的电话。
    “进才同志，你过来一趟。”
    片刻后。
    办公室里。
    听到黎卫彬提及书记秘书人选的问题，方进才果然是一脸的苦笑。
    林兆峰到底是不满意他方进才推荐的人选，还是说他方进才推荐的人真的在能力上有问题，这一点方进才心里很清楚。
    如果说是推荐的人在能力上有问题，那他这个省委秘书长肯定要做自我检討。
    但是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他方进才要考虑的问题就会变得很复杂。
    眼下整个陕南上上下下都在盯著委办。
    毕竟谁都在好奇林兆峰会从哪个角度下手调整陕南的人事问题，如果切入口是在委办內部，那他的责任就大了。
    官场往往就是如此。
    有时候爭的未必真的是利益问题。
    “老方啊，关於这个问题，你先看看这份材料。”
    办公桌后。
    说著黎卫彬突然起身。
    从他手里把材料接过去。
    方进才极快地扫了一眼，隨即整个人明显有些走神。
    不过不等他开口。
    黎卫彬已经笑道：“看来我们都是灯下黑嘛。”
    “在这个问题上，恐怕你我都不如林书记考虑的长远。”
    “儘快让林雪荣那边中止对小谢的考察吧。”
    公室里，指尖捏著那份薄薄的文稿。
    方进才逐行扫过纸面。
    脸上的愕然也是隨之一点点地蔓延开，隨即坐在那里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而靠在办公椅上，方进才脸上的神色变化黎卫彬自然是尽收眼底。
    不过此刻他也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气。